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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章 我画不出光

长夜未央——囚

小县城的日子,在画笔与沉默中流逝。

陈浚铭开始频繁地去那个老旧的图书馆。那里没什么人,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他不再画静物,也不再画窗外那单调的景色。

他开始画人。

画那个总是坐在门口晒太阳、眼神空洞的老太太;画那个在菜市场为了几毛钱跟小贩争得面红耳赤的大婶;画那个骑着三轮车收废品、哼着不成调戏曲的大爷。

他画得很慢,很仔细。

不再像以前那样追求凌厉的线条和夸张的色彩,而是用最朴素的笔触,去描摹那些皱纹,那些粗糙的手指,那些被生活磨砺得失去光泽的眼睛。

李老头说得对。

笔在,路就在。

可他还是画不出光。

每一张画,都灰蒙蒙的,像罩着一层散不去的雾。哪怕画的是正午的太阳,落在纸上,也像是一轮将死的月亮。

这天,他画到很晚。

图书馆要关门了,管理员来催。他收拾好画板,往回走。路过巷口那家面馆时,老板娘叫住了他。

“小陈,有你信!”

陈浚铭愣了一下。

信?

谁会给他写信?

他走过去,接过那个信封。

信封很普通,牛皮纸的,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地址,没有寄件人。邮戳是本市的,日期是三天前。

陈浚铭捏着信封,手指微微发抖。

他回到小屋,关上门,坐在床边,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很久。

他不敢拆。

他怕拆开,里面是法院的传票,是催债的通知,是陈奕恒那熟悉的、遒劲有力的字迹。

他怕一拆开,那个好不容易筑起来的、看似平静的世界,就会瞬间崩塌。

可他还是拆了。

里面只有一张照片,和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。

照片,是阿婆的。

不是病床上插满管子的阿婆,而是很多年前,糖水铺门口,阿婆笑着端出一碗芝麻糊的照片。那时候他还小,陈奕恒站在他身边,两个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。

陈浚铭看着那张照片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几乎窒息。

他展开信纸。

信纸很薄,字迹有些潦草,像是在极度的痛苦和虚弱中写下的。

「铭铭:

当你看到这封信时,阿婆已经走了。

阿婆这辈子,没读过什么书,也不懂什么大道理。阿婆只知道,人活着,不能背着恨。

你恨小恒,阿婆知道。可阿婆看着他长大,他不是坏人。他只是……太笨了,笨到不知道怎么爱你。

阿婆走了,没遗憾。就是放心不下你们俩。

这碗芝麻糊,阿婆煮了三十年。最后一碗,是给你们俩的。

别凉了。

——阿婆」

信很短,只有寥寥数语。

可每一个字,都像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陈浚铭的心上。

他想起阿婆说“多给你放两勺糖”,想起陈奕恒站在门口那双贪婪的眼睛,想起那个雨天,陈奕恒把伞全倾向他,自己半边肩膀湿透。

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、温暖的碎片,此刻像潮水一样,将他淹没。

他蜷缩在床上,把那张照片死死按在心口,无声地流泪。

他以为他逃出来了,逃到了一个没有陈奕恒、没有未央、没有仇恨的地方。

可阿婆这封信,像一根针,轻易地刺破了他所有的伪装。

他逃不掉。

他永远都逃不掉。

同一时间,未央大厦。

陈奕恒站在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窗前,手里拿着那张股权转让书。

上面的签名,是陈浚铭的。

力透纸背,像一把刀,插在他心上。

“陈总。”助理推门进来,声音有些迟疑,“张桂源先生那边……把股份退回来了。”

陈奕恒没回头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他说……”助理顿了顿,像是鼓足了勇气,“他说,这股份,他不要。他说,这是铭铭少爷留给您的,也是……诅咒。”

诅咒。

陈奕恒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
是啊,是诅咒。

让他活着,让他呼吸,让他每一天都活在失去他的痛苦里。

让他守着这座空荡荡的、用他的命换来的大楼,直到死。

“知道了。”陈奕恒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,“还有别的事吗?”

“有。”助理递上一个文件袋,“这是……这是铭铭少爷以前放在公司的个人物品。他走的时候,没带。”

陈奕恒接过。

文件袋很轻。

他打开,里面只有两样东西。

一样,是那个黑色的乌鸦玩偶。

另一样,是那幅修复好的《夜》。

画上,夜色深沉,一盏孤灯,两个人影站在台阶上。一个要走,一个在留。金色的裂痕横亘在两人之间,像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。

陈奕恒看着那幅画,看着那道裂痕,忽然明白了陈浚铭的意思。

他不是不要他了。

他是把他,永远地,留在了这幅画里。

留在了那个回不去的夜里。

陈奕恒缓缓坐下,把那只黑色的乌鸦玩偶,轻轻放在《夜》的画框上。

玩偶背对着他,面朝着那片深沉的夜色。

像在守望,也像在诀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