邻省小县城的日子,像一潭死水。
陈浚铭每天七点起床,去巷口的面馆吃一碗素面,然后回家画画。他画窗外的梧桐树,画楼下晒太阳的老大爷,画路边那只瘸了一条腿的流浪猫。
画得很像,像到连那猫眼里的浑浊都一模一样。
可他画不出灵魂。
画板上的每一笔,都像是在剜他的肉。他以为他逃出来了,逃出了那个吃人的圈子,逃出了那些沉重的债务,逃出了陈奕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可他逃不掉。
深夜,他还是会惊醒。
梦里永远是那片废墟,阿婆躺在血泊里,张桂源冷着脸对他说“这是局”,陈奕恒站在雨里,一遍遍问他“你还要不要我”。
他一身冷汗地坐起来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心脏狂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
他不敢开灯。
他怕一开灯,就会看见陈奕恒坐在床边,用那种温柔又绝望的眼神看着他。
—
这天,画室来了一个新邻居。
是个老头,姓李,退休的老教师,就住在隔壁。人很和气,总爱端着茶杯,凑过来看他画画。
“小伙子,画得真好。”李老头指着那盆绿萝,“就是太死气沉沉了。你这心里啊,压着事儿呢。”
陈浚铭没说话,只是把画板翻了过去。
“我年轻时候也画画。”李老头也不恼,自顾自地说,“后来文革,我把画全烧了。我以为烧了就干净了,可你看……”
李老头伸出满是老年斑的手,指着自己的心口:“这东西,烧不掉。刻在骨头上了。”
陈浚铭握着画笔的手,猛地一颤。
刻在骨头上。
是啊。
陈奕恒,张家,未央,阿婆……
这些都像刻在他骨头上的字,洗不掉,抹不去,连皮肉烂了,字还在。
“大爷,”陈浚铭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很久没说过话,“如果……如果回不去了呢?”
“回不去就回不去了呗。”李老头喝了口茶,满不在乎,“人呐,往前看。你老盯着后面,容易撞墙。”
“可前面……”陈浚铭顿了顿,“前面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谁说没有?”李老头指了指他的画板,“你手里这不还有笔吗?笔在,路就在。”
陈浚铭看着空荡荡的画板,看着那盆蔫了的绿萝,忽然觉得很茫然。
路在哪里?
他不知道。
—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未央大厦。
陈奕恒病了。
发着高烧,却不肯去医院。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,一遍遍翻看那些旧文件,一遍遍看监控录像——看陈浚铭以前在走廊里走过的样子,看他在会议室里冷着脸训人的样子,看他在天台上发呆的样子。
他像个变态一样,收集着关于陈浚铭的一切。
“陈总。”助理小心翼翼地推开门,“张桂源先生来了。”
陈奕恒没抬头,只是摆了摆手:“让他走。”
“我没走。”张桂源站在门口,西装革履,却瘦得脱了形,只有那双眼睛,还亮得吓人,“我来拿东西。”
“拿什么?”
“我爸的东西。”张桂源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,“他生前,存在未央保险柜里的。”
陈奕恒终于抬起头,看着他。
张桂源变了。
不再是那个嚣张跋扈的张家小少爷,也不再是那个为了陈浚铭拼命的张副总。他像一把被磨平了锋芒的刀,冷硬,沉默,只剩下一副躯壳。
“东西在左边第三个柜子。”陈奕恒说,声音很哑。
张桂源走过去,输入密码,打开柜门。
柜子里,除了文件,还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年轻的张父,和年轻的陈父,两人勾肩搭背,笑得肆意张扬。
张桂源看着那张照片,手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“我爸常说,”张桂源开口,声音很轻,“陈家和张家,是世交。世交的意思,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陈奕恒,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。
“陈奕恒,”张桂源说,“你知不知道,铭铭去哪了?”
陈奕恒心脏猛地一缩,随即,缓缓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他不想让我知道。”
“是吗。”张桂源笑了笑,笑意未达眼底,“那你知不知道,他走之前,把未央的股份,全转给你了?”
陈奕恒身体一僵。
“我也知道。”张桂源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他把我们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。他把自己摘干净了,把烂摊子留给了你,把干净的退路留给了我们。”
“他以为这样,就是对我们的保护。”
张桂源走到桌前,把文件袋重重地拍在桌上。
“可他错了。”
“陈奕恒,你听着。”
“他最大的错,就是以为没有他,我们也能活得好。”
张桂源转过身,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停下。
“陈奕恒,别找他。”
“让他……自己想清楚。”
“如果他想清楚了,还愿意回来,我张桂源,给他跪下认错都行。”
“如果他想不清楚……”
张桂源顿了顿,声音冷了下来:
“那我就当他死了。”
门开了,又关上。
办公室里,重新只剩下陈奕恒一个人。
他看着桌上那张照片,看着那两个笑得肆无忌惮的年轻人,忽然觉得无比讽刺。
世交。
打断骨头连着筋。
可现在,骨头断了,筋也烂了。
陈奕恒缓缓伸出手,拿起那张照片,指尖轻轻抚过陈父年轻的脸。
“爸,”陈奕恒哑声说,“我对不起你。”
“也没保护好他。”
窗外,夕阳西下,最后一抹余晖洒进来,照在他苍白的脸上,照在他通红的眼眶上。
他输了。
从一开始就输了。
他以为他是猎人,陈浚铭是猎物。
原来,他才是那个被圈养在笼子里,等着猎物来投喂的困兽。
而他的猎物,早就咬断锁链,逃进了深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