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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他以为的遗忘,不过是刻在骨头上的字

长夜未央——囚

邻省小县城的日子,像一潭死水。

陈浚铭每天七点起床,去巷口的面馆吃一碗素面,然后回家画画。他画窗外的梧桐树,画楼下晒太阳的老大爷,画路边那只瘸了一条腿的流浪猫。

画得很像,像到连那猫眼里的浑浊都一模一样。

可他画不出灵魂。

画板上的每一笔,都像是在剜他的肉。他以为他逃出来了,逃出了那个吃人的圈子,逃出了那些沉重的债务,逃出了陈奕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
可他逃不掉。

深夜,他还是会惊醒。

梦里永远是那片废墟,阿婆躺在血泊里,张桂源冷着脸对他说“这是局”,陈奕恒站在雨里,一遍遍问他“你还要不要我”。

他一身冷汗地坐起来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心脏狂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

他不敢开灯。

他怕一开灯,就会看见陈奕恒坐在床边,用那种温柔又绝望的眼神看着他。

这天,画室来了一个新邻居。

是个老头,姓李,退休的老教师,就住在隔壁。人很和气,总爱端着茶杯,凑过来看他画画。

“小伙子,画得真好。”李老头指着那盆绿萝,“就是太死气沉沉了。你这心里啊,压着事儿呢。”

陈浚铭没说话,只是把画板翻了过去。

“我年轻时候也画画。”李老头也不恼,自顾自地说,“后来文革,我把画全烧了。我以为烧了就干净了,可你看……”

李老头伸出满是老年斑的手,指着自己的心口:“这东西,烧不掉。刻在骨头上了。”

陈浚铭握着画笔的手,猛地一颤。

刻在骨头上。

是啊。

陈奕恒,张家,未央,阿婆……

这些都像刻在他骨头上的字,洗不掉,抹不去,连皮肉烂了,字还在。

“大爷,”陈浚铭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很久没说过话,“如果……如果回不去了呢?”

“回不去就回不去了呗。”李老头喝了口茶,满不在乎,“人呐,往前看。你老盯着后面,容易撞墙。”

“可前面……”陈浚铭顿了顿,“前面什么都没有。”

“谁说没有?”李老头指了指他的画板,“你手里这不还有笔吗?笔在,路就在。”

陈浚铭看着空荡荡的画板,看着那盆蔫了的绿萝,忽然觉得很茫然。

路在哪里?

他不知道。
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未央大厦。

陈奕恒病了。

发着高烧,却不肯去医院。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,一遍遍翻看那些旧文件,一遍遍看监控录像——看陈浚铭以前在走廊里走过的样子,看他在会议室里冷着脸训人的样子,看他在天台上发呆的样子。

他像个变态一样,收集着关于陈浚铭的一切。

“陈总。”助理小心翼翼地推开门,“张桂源先生来了。”

陈奕恒没抬头,只是摆了摆手:“让他走。”

“我没走。”张桂源站在门口,西装革履,却瘦得脱了形,只有那双眼睛,还亮得吓人,“我来拿东西。”

“拿什么?”

“我爸的东西。”张桂源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,“他生前,存在未央保险柜里的。”

陈奕恒终于抬起头,看着他。

张桂源变了。

不再是那个嚣张跋扈的张家小少爷,也不再是那个为了陈浚铭拼命的张副总。他像一把被磨平了锋芒的刀,冷硬,沉默,只剩下一副躯壳。

“东西在左边第三个柜子。”陈奕恒说,声音很哑。

张桂源走过去,输入密码,打开柜门。

柜子里,除了文件,还有一张照片。

照片上是年轻的张父,和年轻的陈父,两人勾肩搭背,笑得肆意张扬。

张桂源看着那张照片,手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
“我爸常说,”张桂源开口,声音很轻,“陈家和张家,是世交。世交的意思,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陈奕恒,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。

“陈奕恒,”张桂源说,“你知不知道,铭铭去哪了?”

陈奕恒心脏猛地一缩,随即,缓缓摇头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他不想让我知道。”

“是吗。”张桂源笑了笑,笑意未达眼底,“那你知不知道,他走之前,把未央的股份,全转给你了?”

陈奕恒身体一僵。

“我也知道。”张桂源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他把我们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。他把自己摘干净了,把烂摊子留给了你,把干净的退路留给了我们。”

“他以为这样,就是对我们的保护。”

张桂源走到桌前,把文件袋重重地拍在桌上。

“可他错了。”

“陈奕恒,你听着。”

“他最大的错,就是以为没有他,我们也能活得好。”

张桂源转过身,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停下。

“陈奕恒,别找他。”

“让他……自己想清楚。”

“如果他想清楚了,还愿意回来,我张桂源,给他跪下认错都行。”

“如果他想不清楚……”

张桂源顿了顿,声音冷了下来:

“那我就当他死了。”

门开了,又关上。

办公室里,重新只剩下陈奕恒一个人。

他看着桌上那张照片,看着那两个笑得肆无忌惮的年轻人,忽然觉得无比讽刺。

世交。

打断骨头连着筋。

可现在,骨头断了,筋也烂了。

陈奕恒缓缓伸出手,拿起那张照片,指尖轻轻抚过陈父年轻的脸。

“爸,”陈奕恒哑声说,“我对不起你。”

“也没保护好他。”

窗外,夕阳西下,最后一抹余晖洒进来,照在他苍白的脸上,照在他通红的眼眶上。

他输了。

从一开始就输了。

他以为他是猎人,陈浚铭是猎物。

原来,他才是那个被圈养在笼子里,等着猎物来投喂的困兽。

而他的猎物,早就咬断锁链,逃进了深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