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产清算的程序,比想象中更快。
未央集团门口很快贴上了封条,讨债的人围了一层又一层,警笛声日夜不停。陈浚铭没再出现过,像人间蒸发了一样。
陈奕恒坐在车里,在马路对面守了三天。
他看着那栋大楼从灯火通明变成死寂一片,看着那些曾经对陈浚铭点头哈腰的人,此刻像躲避瘟疫一样避开那个名字。
他握着方向盘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。
他知道陈浚铭在躲他。
他知道陈浚铭把股份转给他,是为了把他推回那个他曾发誓要逃离的泥潭。
他知道,陈浚铭在用这种方式,把最后一点干净的东西,留给他。
可陈奕恒不在乎。
他不在乎未央,不在乎股份,不在乎陈氏。
他在乎的,只有那个把自己烧成灰烬的人。
第四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。
陈奕恒看见陈浚铭从侧门走了出来。
少年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卫衣,背着那个画板,手里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。他没回头,没看那栋曾经属于他的摩天大楼,只是低着头,像一抹即将消散的影子,走进了晨雾里。
陈奕恒推开车门,追了上去。
“铭铭!”
陈浚铭脚步一顿,没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“你去哪?”陈奕恒追上去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。
陈浚铭猛地甩开他的手,转过身。
那张脸,苍白得像一张纸,眼底一片死寂,连一点光都没有了。
“放手。”陈浚铭说。
“我不放。”陈奕恒死死抓着他,“你去哪?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去不了。”陈浚铭看着他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、近乎嘲讽的弧度,“陈奕恒,你看看你身后。”
陈奕恒回头。
身后,是未央大厦,是讨债的人群,是即将崩塌的一切。
“那是你的战场。”陈浚铭说,声音很轻,却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,“你回去守着。那是你欠我的,也是你欠张家的。”
“那我欠你的呢?”陈奕恒红着眼睛问,“我欠你的,用什么还?”
陈浚铭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晨雾很浓,打湿了他的睫毛,像一层薄薄的泪。
“不用还了。”陈浚铭说,“陈奕恒,我不恨你了。”
“我也不爱你了。”
“就这样吧。”
陈浚铭转过身,拖着行李箱,走进那片浓雾里。
“铭铭!”陈奕恒冲上去,想拉住他,可手伸出去,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凉的空气。
雾太浓了。
浓得什么都看不见。
陈奕恒站在原地,看着那抹身影一点点消失在雾里,像是被整个世界吞没了。
他没再追。
他知道,他追不上了。
—
陈浚铭买了一张最早去邻省的长途汽车票。
车上人不多,稀稀拉拉的几个乘客,都在补觉。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。
田野,村庄,河流……
一切都像一场倒带的电影。
他拿出手机,关机,取出SIM卡,掰断,扔出窗外。
然后,他拿出那张内存卡,里面是所有人的照片,所有未完成的画,所有关于过去的记忆。
他捏着那张小小的黑色卡片,看了很久。
最后,他摇下车窗,把卡片扔进了路边的水塘里。
“噗通”一声。
沉了。
像沉了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。
—
邻省,一座不知名的小县城。
陈浚铭在一个老旧的家属院里租了间小房子。没有网络,没有电视,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还有一个画架。
他不再画乌鸦,不再画黑夜,不再画那些支离破碎的东西。
他开始画静物。
画一个苹果,画一个花瓶,画窗台上那盆蔫了吧唧的绿萝。
画得很慢,很仔细,每一笔都像在耗尽生命。
他以为他会好起来。
可他发现,他睡不着。
只要一闭上眼,就是阿婆的笑脸,就是张桂源绝望的眼神,就是陈奕恒站在雨里,对他说“我回来,是为了等你肯重新爱我”。
他怕黑。
怕得要死。
所以他整夜整夜地开着灯,坐在画板前,直到天亮。
—
与此同时,未央大厦。
陈奕恒坐在那间空荡荡的总裁办公室里,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债务文件和法院传票。
他没有动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,看着楼下那群还在叫嚣的讨债人,看着这座用陈浚铭的命换回来的大楼。
手机震动,是律师打来的。
“陈总,张桂源先生和张函瑞先生那边……”
“按铭铭的意思办。”陈奕恒打断他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,“股份转让的事,别让他们知道是我接的。就说……是慈善信托。”
“是。”
挂断电话。
陈奕恒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他看着楼下,看着那个陈浚铭曾经站过的地方,看着那片曾经属于他们的天空。
他知道,他赢了。
赢回了未央,赢回了陈氏,赢回了所有的一切。
可他输了。
输得彻彻底底。
他失去了那个会叫他“奕恒哥”的少年,失去了那个会为了一只猫跟他吵架的少年,失去了那个……曾经把他当成全世界的人。
陈奕恒从口袋里,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。
是那天在福利院,那个小女孩画给他的。
一只很丑的乌鸦,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:送给奕恒哥哥。
他把照片轻轻放在桌上,压在那份股权转让书的签名处。
陈浚铭的签名,很漂亮,很有力,像他的人一样。
“铭铭,”陈奕恒对着空荡荡的房间,哑声说,“我把这些都还给你。”
“等你回来。”
“我就在这里。”
“一直等到死。”
窗外,夕阳西下,余晖洒进来,照在那张照片上,照在那只丑陋的乌鸦身上,给它镀上了一层金色的、虚假的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