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的走廊,比记忆里更长,也更冷。
陈奕恒的车开得很快,却很稳。车厢里没有开暖气,只有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吹得陈浚铭脸上生疼。他靠在窗边,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,手腕上那道浅浅的血痕还在隐隐作痛。
阿婆还在等他。
这个认知像一根烧红的铁丝,死死地勒着他的心脏。
车子停在急诊楼下,陈奕恒还没来得及拉手刹,陈浚铭就推开车门冲了下去。
“铭铭!”陈奕恒追上去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。
“放开!”陈浚铭回头,眼眶通红,“你不是要走吗?你跟着我干什么?!”
陈奕恒没说话,只是死死抓着他,然后,做了一个让陈浚铭意想不到的动作。
他蹲下身,把陈浚铭那只受伤的手腕,轻轻放进自己怀里暖着。
“先止血。”陈奕恒说,声音很哑,动作却很轻,像是怕弄疼他。他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,小心翼翼地贴在那道伤口上。
他的手指很凉,指尖却在微微颤抖。
陈浚铭看着他低垂的睫毛,看着他专注的侧脸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闷得发疼。
“走吧。”陈奕恒站起身,没再看他,转身往里走,“我知道ICU在哪。”
陈浚铭跟在他身后,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,看着他因为匆忙只穿了一件单衣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男人好像又瘦了。
ICU门口,张桂源和张函瑞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看见陈奕恒,张桂源眼神一暗,没说话,只是侧过身,让开了路。
张函瑞眼眶通红,想说什么,最终也只是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医生走了出来,摘下口罩,脸上写满了疲惫。
“病人家属?”医生看着陈奕恒,又看看陈浚铭。
“我是。”陈浚铭上前一步,声音发抖。
“病人刚才……走了。”医生顿了顿,语气沉重,“脑疝压迫中枢神经,抢救了一个小时,没救回来。节哀。”
“……”
空气死一般的寂静。
陈浚铭站在原地,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。
走了。
阿婆走了。
那个会给他多放两勺糖的阿婆,那个记得陈奕恒总嫌芝麻糊苦的阿婆,那个在废墟里被抬上救护车的阿婆……走了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陈浚铭摇着头,往后退了一步,“你们骗我……她刚才还……她还跟我说话……”
“铭铭。”张函瑞想扶住他。
陈浚铭猛地甩开他的手,冲向那扇紧闭的大门。
“阿婆!阿婆!”他拍着门,声音凄厉得像野兽的哀嚎,“你出来!你出来见我!你还没喝到我给你买的芝麻糊!你出来啊!”
门纹丝不动。
陈奕恒从身后抱住了他,手臂像铁钳一样,死死箍着他,不让他再往前冲。
“放开我!”陈浚铭在他怀里疯狂地挣扎,指甲抠进他的手臂里,抠出血痕,“陈奕恒!你放开我!我要见阿婆!我要见她!”
“铭铭,别这样……”陈奕恒把下巴抵在他的发顶,声音哽咽,“让她走吧……让她安安静静地走……”
“都是你!”陈浚铭猛地转过身,一拳砸在陈奕恒胸口,一拳,又一拳,“都是你!是你逼我质押专利!是你逼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!是你害死了阿婆!陈奕恒,我恨你!我恨死你了!”
陈奕恒任由他打,任由他骂,只是紧紧抱着他,像抱着一个易碎的瓷器。
“对,是我。”陈奕恒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,“都是我。”
“是我害了她。”
“也是我害了你。”
陈浚铭终于打不动了。
他脱力地瘫软在陈奕恒怀里,像一滩烂泥。他仰着头,看着天花板上刺眼的白光,眼泪无声地往下流。
“阿婆……”他喃喃着,像个迷路的孩子,“阿婆……”
陈奕恒抱着他,慢慢蹲下身,让他靠在自己怀里。
他看向张桂源和张函瑞,眼神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。
“这里没你们的事了。”陈奕恒说,“回去吧。”
张桂源看着他,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,此刻抱着陈浚铭,像抱着全世界仅剩的珍宝,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。
“陈奕恒,”张桂源开口,声音很轻,“未央……”
“未央我会处理。”陈奕恒打断他,“你们,别再管了。”
张桂源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瘫软在陈奕恒怀里的陈浚铭,最终,点了点头,拉着张函瑞,转身走了。
走廊里,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陈奕恒抱着陈浚铭,坐在冰冷的地上,像两尊被遗弃的雕塑。
不知过了多久,陈浚铭的手机响了。
他没接,陈奕恒也没动。
铃声固执地响着,一遍,又一遍。
陈浚铭终于动了动,从口袋里摸出手机。
屏幕上闪烁着两个字:银行。
陈浚铭盯着那两个字,盯着那串号码,忽然笑了。
笑得凄凉,笑得绝望。
“陈奕恒,”他抬起头,看着怀里的人,眼神空洞得像一具行尸,“银行催款了。”
“他们说,明天再不还钱,就查封未央。”
陈奕恒看着他,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开来,鲜血淋漓。
“没关系。”陈奕恒说,伸手,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,“还有我。”
“我还有一条命。”
“够不够?”
陈浚铭看着他,看着这个男人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温柔和绝望,忽然伸出手,死死揪住了他的衣领。
“不够。”陈浚铭说,声音冷得像冰,“陈奕恒,一条命,不够。”
“我要你……”
“我要你把属于我的,都还给我。”
陈奕恒闭上眼,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。
“好。”他哑声说,“都给你。”
“连命,都给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