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的灯光,白得刺眼。
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层冰冷的膜,糊在鼻腔里,让人喘不过气。陈浚铭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,背脊挺得笔直,双手死死地攥着膝盖上的布料,指节用力到泛白,却感觉不到疼。
手术室的门上方,红灯刺目地亮着。
“手术中”三个字,像三把刀,悬在他的头顶。
张桂源和杨博文站在走廊尽头,没有靠近。他们隔着一段距离,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,像看着一个即将碎裂的瓷娃娃。
“桂源,”杨博文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压抑的怒火,“你太狠了。”
张桂源靠在墙上,手里捏着那块从废墟里捡回来的木头,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。
“狠吗?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头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“杨博文,你以为我愿意吗?那是阿婆啊。我小时候没钱吃饭,也是阿婆偷偷塞给我糖水喝。我比谁都想跪下来给她磕头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——”
“因为如果不拆,”张桂源抬起头,眼底布满血丝,“明天躺在里面的,就是我,就是函瑞,就是铭铭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停在陈浚铭身后几步远的地方。
少年坐得笔直,却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“铭铭,”张桂源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,“阿婆进手术室前,醒了一次。”
陈浚铭身体猛地一僵,却没有回头。
“她说,”张桂源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她说,‘别怪小恒。那孩子小时候饿,我多给他盛一碗,他记了十年。你们……你们好好的。’”
“啪嗒。”
一滴眼泪,重重地砸在陈浚铭的手背上。
紧接着,是两滴,三滴。
他没哭出声,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像一只被遗弃在雨里的小兽,无声地呜咽。
“她记得陈奕恒。”张桂源看着他的背影,声音很轻,却像重锤一样砸在陈浚铭心上,“她记得那个总嫌芝麻糊苦,却每次都要吃两大碗的高个子男孩。”
“可那个男孩,现在连给她磕个头的机会,都没有了。”
陈浚铭终于转过头。
他脸上没有泪痕,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。他看着张桂源,看着这个曾经跟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,此刻像两个世界的人。
“桂源,”陈浚铭开口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如果阿婆没了……”
“如果阿婆没了,”张桂源打断他,眼神冷得像冰,“未央也就该没了。”
“银行那边,已经发来最后通牒。三天内,如果拿不出三个亿填补漏洞,就申请破产清算。”
“你质押的那些专利,根本不够抵债。”
陈浚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几乎窒息。
三个亿。
又是三个亿。
他以为他赌上了未央的未来,换来的是一线生机。
原来,他赌上的,是阿婆的命,也是所有人的命。
“张桂源,”陈浚铭站起身,一步步逼近他,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,“你告诉我,是不是从一开始,这就是个局?”
“什么局?”
“一个让我把未央、把你们、把我自己,全都赔进去的局!”陈浚铭吼了出来,眼眶通红,“是不是你和张家联手,是不是你早就知道资金链会断,是不是你故意逼我质押专利?!”
张桂源看着他,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怀疑和疯狂,忽然觉得很累,累到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“是。”张桂源说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是局。”
陈浚铭瞳孔骤缩。
“是我设的局。”张桂源看着他,一字一句,“我就是要让你看看,你以为的救世主,其实是个只会把所有人都拖下水的恶魔。”
“满意了吗?”
陈浚铭浑身一颤,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抽了一鞭子。
他看着张桂源,看着这个他从小叫着“桂源哥”的人,此刻眼神里只剩下陌生和决绝。
“你滚。”陈浚铭声音发抖,“张桂源,你滚。”
“好,我滚。”张桂源点了点头,转身就走。
走到走廊拐角,他又停下,背对着陈浚铭,声音很轻:
“铭铭,别怪我。我只是……不想看你变成陈奕恒那样,最后连哭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“可我好像,还是没拦住。”
张桂源走了。
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杨博文走过来,想扶住陈浚铭颤抖的肩膀。
陈浚铭却猛地甩开他的手,踉跄着退后两步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缓缓滑落下去。
他蜷缩在墙角,双臂环抱住自己,像一只受惊的刺猬。
手术室的红灯,还亮着。
像一只永不闭合的血盆大口。
他输了。
输得彻彻底底。
他以为他是执棋的人。
原来,他连一颗棋子都不是。
他只是那个被推上棋盘,用来祭旗的,祭品。
不知过了多久,手术室的灯灭了。
门开了。
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,脸上写满了疲惫。
陈浚铭几乎是爬着过去的,膝盖磕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他却感觉不到疼。
“医生!阿婆她——”
“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。”医生打断他,语气沉重,“但大面积脑出血,就算醒过来,大概率也是植物人。”
植物人。
三个字,像三把冰锥,狠狠凿进陈浚铭的心脏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“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吧。”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,走了。
陈浚铭跪在手术室门口,看着那扇缓缓关上的门,看着门缝里最后一点光亮消失。
他伸出手,想抓住什么,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气。
他想起阿婆笑着说“多给你放两勺糖”,想起陈奕恒站在糖水铺门口那双贪婪的眼睛,想起张桂源刚才那句“别怪我”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白色的走廊。
他发着高烧,迷迷糊糊地喊“奕恒哥”。
陈奕恒就坐在外面,守了他一夜。
现在,轮到他守着别人了。
可他守着的,是一扇再也打不开的门。
陈浚铭缓缓低下头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这一次,他没有哭。
他只是静静地蜷缩在那里,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。
杨博文站在他身后,看着这一幕,眼眶通红,却连伸手碰他的勇气都没有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那个叫陈浚铭的少年,是真的,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