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博文的怀抱很暖,带着淡淡的雪松味,像小时候把他从黑暗的游泳池里捞起来时一样可靠。
陈浚铭哭了很久,哭到嗓子嘶哑,哭到浑身脱力,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。杨博文一直抱着他,大手一下下拍着他的背,像哄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。
“没事了,”杨博文声音沙哑,下巴抵在他的发顶,“哥在这儿,没人能再逼你做不想做的事。”
陈浚铭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,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,终于慢慢平息下来。
他以为他会这样一直哭下去,哭到天荒地老。
直到手机响了。
铃声在空旷的山顶显得格外刺耳,是那种尖锐的、不容忽视的催促。
陈浚铭身体一僵,下意识地想推开杨博文。
“别理。”杨博文按住他,语气带着罕见的强硬,“天塌下来,哥给你顶着。”
铃声不屈不挠地响着。
陈浚铭还是挣脱了出来,退后一步,抹了把脸,接通了电话。
“陈总。”电话那头是助理急促的声音,“城南地块的拆迁队进场了,张桂源副总在现场,对方不肯给缓冲期,要强行推平那家糖水铺!阿婆她……阿婆她心脏病犯了,送医院了!”
陈浚铭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瞬间一片空白。
糖水铺。
阿婆。
那个给他和陈奕恒煮了十几年芝麻糊的阿婆。
“陈浚铭!”杨博文见他脸色不对,立刻上前一步,“怎么了?”
陈浚铭没说话,转身就往车里冲。
“铭铭!”杨博文拉住他,“我开车!”
黑色的轿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下山,在蜿蜒的山路上飞驰,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陈浚铭坐在副驾,死死握着扶手,指节泛白。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快一点,再快一点。
可是,还是晚了。
当他们赶到城西老街时,那片熟悉的低矮建筑,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。
挖掘机巨大的铲斗悬在半空,像怪兽的獠牙。废墟里,那家糖水铺已经成了一堆残砖碎瓦,红色的“拆”字在灰尘中若隐若现。
张桂源站在废墟前,背对着他们,手里夹着一根烟,没点。
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,还有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在维持秩序。
“桂源!”杨博文停下车,拉着陈浚铭冲过去,“怎么回事?!”
张桂源转过身。
他脸上有一道血痕,不知道是擦伤还是被打的,西装皱巴巴的,领带也被扯松了。他看着陈浚铭,眼神空洞得像一具行尸走肉。
“人送医院了。”张桂源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,“医生说,情况不太好。”
陈浚铭浑身一颤,几乎站不稳。
“是你……”陈浚铭盯着他,声音发抖,“是你下令强拆的?”
张桂源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、近乎嘲讽的弧度。
“我问你是不是你?!”陈浚铭冲上去,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眼眶通红,“张桂源!那是阿婆!那是陈奕恒最敬重的长辈!你他妈是不是疯了?!”
“疯了?”张桂源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陈浚铭,你看看这周围。”
他指着那片废墟,指着那些冷漠的看客,指着远处闪烁的警灯。
“我们早就疯了。”
“从你质押专利的那一刻,从你把我们当成祭品的那一刻,从你坐在那个总裁位置上不下来的那一刻……我们就都疯了!”
张桂源一把挥开他的手,双眼赤红。
“你以为我想吗?啊?!”张桂源吼道,声音嘶哑,“未央的资金链断了!银行的贷款没下来!如果不拆这块地,如果不把进度赶上去,未央明天就得宣布破产!到时候别说救阿婆,我们所有人都得去喝西北风!”
陈浚铭僵在原地,像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。
“破产?”他喃喃重复,“怎么会破产……三个亿,不是够了吗?”
“够?”张桂源冷笑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催款单,狠狠摔在他脸上,“你看看这个!城南地块的工程款,供应商的尾款,银行的利息……你质押专利换来的那点钱,连个响都听不到就没了!”
催款单飘落在地。
上面是一串天文数字。
陈浚铭看着那些数字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零,忽然觉得无比荒谬。
他以为他赢了。
他以为他用三个亿,换来了暂时的安稳。
原来,那只是个开始。
是个更大的、更深的、足以把他彻底吞噬的黑洞。
“阿婆……”陈浚铭声音发抖,“阿婆怎么样了?”
张桂源看着他,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少年,此刻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鸟,瑟瑟发抖。
他忽然不忍心再说了。
“抢救呢。”张桂源别开脸,声音低了下来,“还没脱离危险。”
陈浚铭猛地转身,往车里冲。
“你去哪?!”杨博文拉住他。
“医院!”陈浚铭吼道,眼泪混着灰尘往下淌,“我要去医院!我要去见阿婆!我要告诉她,不是我……不是我要拆她的店……”
他语无伦次,像个疯子。
杨博文死死按住他,看向张桂源,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:“桂源,你怎么能这么对他?你知道他最在乎的是什么吗?!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桂源看着陈浚铭崩溃的样子,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,“所以我才这么做。”
“因为只有把他最在乎的东西打碎,他才能醒过来。”
“才能看清,这个圈子,从来就没有所谓的救赎。”
张桂源转过身,看着那片废墟,看着那家曾经飘着芝麻香的小店,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。
他缓缓蹲下身,捡起一块烧焦的木头。
那是糖水铺门口,那张他坐了无数次的塑料凳子的残骸。
“铭铭,”张桂源背对着他,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,“欢迎来到地狱。”
“这里,没有阿婆的芝麻糊了。”
陈浚铭瘫软在地上,看着那片废墟,看着张桂源手里的那块木头,终于,发出了野兽般的哀嚎。
那声音,凄厉,绝望,穿透了整座城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