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浚铭在陈奕恒家门口睡着的那个清晨,成了他记忆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。
张桂源把他带回了张家老宅——那是现在唯一还能被称为“家”的地方。不是陈家,不是未央,是张桂源和张函瑞那个虽然混乱、却还残存着一点人间烟火的地方。
“喝点水。”张桂源把一杯温水递给他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。
陈浚铭接过,没喝。他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,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。
张函瑞从楼上下来,脸色比昨天好了些,但眼底的疲惫藏不住。他看着陈浚铭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,转身进了厨房。
厨房里很快传来煮粥的声响。
“专利的事,”张桂源在他对面坐下,双手交叉放在膝上,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硬,“我找人评估过了。风险太大,一旦资金回笼周期拉长,未央就完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浚铭说,声音很轻。
“你知道还做?”张桂源猛地抬头,眼底翻涌着怒火,“陈浚铭,你他妈是不是觉得,只要把天捅破了,我们就会像以前一样,屁颠屁颠地跟在你身后帮你补?!”
“我没那么想。”陈浚铭转过头,看着他,“我只是……没得选。”
“没得选?”张桂源冷笑,“你他妈明明有得选!你可以把陈奕恒的钱拿过来,你可以跟我们商量,你可以——”
“我可以什么?”陈浚铭打断他,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,“我可以像现在这样,坐在这里,喝着你煮的粥,然后看着你们一个个被拖下水,最后一起淹死吗?”
张桂源被噎住了。
“桂源,”陈浚铭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以为陈奕恒当年为什么会被逼到辞职?为什么会被张奕然钻了空子?因为他心软。因为他把太多精力放在了‘保护’我身上,忘了保护自己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“我现在做的,就是把那个‘软肋’彻底切除。”陈浚铭说,“我不需要你们保护,也不需要陈奕恒保护。未央是我一个人的战场,赢了,你们都能活;输了,我一个人死。”
“你疯了!”张桂源冲过来,一把抓住他的衣领,“陈浚铭,你他妈就是个疯子!你把我们都当成什么了?你的棋子?你的工具?还是你用来证明自己有多伟大的祭品?!”
陈浚铭任由他抓着,没有反抗。
“是。”他承认,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、近乎残忍的弧度,“就是祭品。”
“既然你们都觉得我变了,那我就变给你们看。”
“既然你们都觉得我该死,那我就死给你们看。”
张桂源看着他,看着那双眼睛里毫无波澜的死寂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无法呼吸。
他松开了手,后退一步,像是被烫到了一样。
“好。”张桂源点了点头,笑得凄凉,“陈浚铭,你真行。”
“你赢了。”
“你成功地把我们都变成了你的敌人。”
张桂源转身就走,摔门声震得房子都在颤。
厨房里的煮粥声停了。
张函瑞端着一碗粥走出来,看着空荡荡的客厅,看着站在窗前的陈浚铭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铭铭,”张函瑞把粥放在桌上,“桂源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他就是那个意思。”陈浚铭说,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“他是对的。”
“你们都是对的。”
“是我错了。”
陈浚铭转过身,看着张函瑞,看着这个从小到大最疼他的哥哥,此刻脸上写满了无能为力。
“函瑞哥,”陈浚铭说,“未央的股份,我转一部分到你们名下。”
张函瑞手一抖,碗里的粥洒了出来,烫得他猛地缩回手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陈浚铭。
“我说,未央的股份。”陈浚铭重复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张家百分之十,你百分之十。这样,就算我死了,未央也不会垮,你们也有退路。”
“陈浚铭!”张函瑞猛地站起来,眼眶通红,“你闭嘴!你不准再说这种话!什么死不死的!你才多大!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!”
“开始了。”陈浚铭看着他,眼神悲悯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,“函瑞哥,从我把专利质押出去的那一刻,我的人生,就已经结束了。”
“现在活着的,不是陈浚铭。”
“是未央的陈总。”
张函瑞看着他,看着这个少年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绝望,忽然觉得无比无力。
他伸出手,想抱抱他,就像小时候他做噩梦时那样。
可陈浚铭后退了一步,避开了。
“别碰我。”陈浚铭说,“我现在……很脏。”
张函瑞的手僵在半空中,缓缓收拢,握成拳,指节泛白。
—
陈浚铭离开张家老宅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他没有回未央,也没有回陈家。
他开车,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游荡。
最后,他停在了圣廷学院的后山。
这里曾经是他和陈奕恒、杨博文他们飙车的地方。那时候风很大,笑声很亮,陈奕恒总是冷着脸坐在副驾,骂他们一群小兔崽子不要命了。
现在,这里空荡荡的。
陈浚铭坐在车里,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。
苍白,消瘦,眼底一片死灰。
他拿出手机,点开那个加密相册。
一张张翻过那些画,那些背影,那些侧脸。
最后,他停在最新的一张上。
是那天在福利院门口,偷拍的陈奕恒。
照片里,陈奕恒蹲在地上,给一个小女孩系鞋带。阳光洒在他身上,温柔得不像话。
陈浚铭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点开编辑,在那张照片上,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。
保存。
他把手机扔在一边,推开车门,走到悬崖边。
风很大,吹得他几乎站不稳。
他看着脚下这座灯火辉煌的城市,看着那些像蚂蚁一样忙碌的人群,忽然觉得很可笑。
他以为他赢了。
赢了张家,赢了陈氏,赢了所有人。
可他站在悬崖边,才发现,他谁也没赢。
他只是把自己,逼到了绝路。
“陈奕恒。”他轻声叫着那个名字,声音被风吹散。
“我好像……真的回不去了。”
身后,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陈浚铭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是谁。
“铭铭!”杨博文冲上来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,“你他妈想干什么?!跳下去吗?!”
陈浚铭任由他抓着,没动。
“放手。”陈浚铭说。
“我不放!”杨博文吼道,眼眶通红,“陈浚铭,你他妈给我醒醒!为了陈奕恒那个混蛋,你值当吗?!为了张家那群烂人,你值当吗?!”
“不值当。”陈浚铭说,“但我停不下来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博文哥,”陈浚铭转过头,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可怕,“帮我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
“如果有一天,”陈浚铭说,“我真的死了,或者疯了。你帮我告诉陈奕恒,就说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叹息:
“就说,我最后悔的,是那天在雨里,没让他抱我。”
杨博文浑身一震,像是被雷劈中。
他看着陈浚铭,看着这个少年眼底那片终于决堤的绝望,终于,再也支撑不住,一把将他死死拥入怀中。
“不说了。”杨博文哽咽着,手臂收紧,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,“不说了……哥在这儿,哥带你回家。”
陈浚铭靠在他怀里,终于,像个孩子一样,哭了出来。1
蹲蹲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