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函瑞那个拥抱的温度,在陈浚铭的皮肤上停留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他开车回到未央大厦,久到他站在顶层的落地窗前,看着脚下这座城市一点点亮起灯火,那点温度还在灼烧着他。
他以为他把自己锁进黄金笼,是为了保护他们。
可张函瑞的话,像一把钝刀,把他那点自欺欺人的伪装,割得支离破碎。
“你为什么要变得这么强?为什么要变得这么让人心疼?”
陈浚铭闭上眼,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他第一次学骑自行车。他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皮,血流出来,他坐在地上哇哇大哭。陈奕恒走过来,没有哄他,只是冷冷地说:“陈浚铭,站起来。你再哭,我就把你扔在这儿。”
那时候他觉得陈奕恒真狠。
现在他才明白,那不是狠,是教他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,怎么活下去。
而现在,他学会了。
却把教他的人,弄丢了。
手机震动,是助理发来的消息:【陈总,城南地块的拆迁合同已经拟好,对方催款很急,问专利质押的钱什么时候能到账。】
陈浚铭看着那条消息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
三个亿。
那是他押上未央未来换来的钱。
也是他把所有人都推开的距离。
他猛地关掉屏幕,抓起车钥匙,冲出了办公室。
—
车子在夜色中飞驰,像一头失控的野兽。
陈浚铭不知道自己要去哪。
他脑子里一团乱麻,只有张函瑞那句“我们就真的抓不住你了”在反复回响。
他鬼使神差地开到了那栋熟悉的公寓楼下。
楼上的灯还亮着。
他坐在车里,抬头看着那扇窗。
这一次,他没有上去。
他怕他一上去,所有的理智都会溃不成军。
手机又震动起来,这次是陌生号码。
陈浚铭接通,没说话。
“铭铭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陈奕恒的声音,很轻,很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我听说……专利的事了。”
陈浚铭心脏猛地一缩,握紧了方向盘。
“你别动那笔钱。”陈奕恒在那头说,语速很快,像是怕他挂断,“那是我留给你的退路。如果未央真的撑不住了,你就拿着那笔钱走,去巴黎,去纽约,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。别管我,也别管张家,就你自己,好好的。”
“陈奕恒,”陈浚铭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无论做什么,都是错的?”
“不是。”陈奕恒立刻否认,“是我错了。是我没本事,是我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铭铭,你骂我,打我,怎么都行,但你别折磨自己。”
“折磨?”陈浚铭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你觉得我在折磨自己?”
“难道不是吗?”陈奕恒声音哽咽,“你质押专利,你把自己逼到绝路,你看着桂源和函瑞为你担心,你看着杨博文为你善后……铭铭,你这是在凌迟你自己,也是在凌迟我们。”
陈浚铭沉默了。
他看着那扇亮灯的窗,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“陈奕恒,”他轻声说,“如果我说,我后悔了呢?”
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。
几秒钟后,陈奕恒的声音传来,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:“后悔也没关系。铭铭,后悔了,我们就回去。回到以前,回到那个纺织厂,回到那个雨天……我们重来,好不好?”
重来。
这两个字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陈浚铭心底最深处的那道门。
他想起那个雨天,陈奕恒站在雨里,对他说:“我回来,是为了等你肯重新爱我。”
那时候他以为,那是陈奕恒的执念。
现在他才明白,那是陈奕恒给他的,最后一条退路。
“陈奕恒,”陈浚铭闭上眼,眼泪顺着眼角滑落,“回不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也怕。”陈浚铭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我怕我重来一次,还是会选这条路。我怕我重来一次,还是会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陈奕恒在那头说,语气坚定得像誓言,“我哪怕再被你推下悬崖一百次,我也愿意。铭铭,只要你肯回头,我就在下面接着你。”
陈浚铭握着手机,浑身颤抖。
他看着那扇窗,看着那个亮着灯的地方,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,唯一的软肋,也是唯一的归宿。
他推开车门,走了下去。
他一步步走上楼梯,走到那扇门前。
他抬起手,想敲门,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他听见里面有声音。
是电视的声音,还有……咳嗽声。
陈奕恒在咳嗽。
咳得很厉害,撕心裂肺的,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。
陈浚铭的手僵在半空中,久久没有落下。
他站在门外,听着里面那压抑的、痛苦的咳嗽声,听着那个曾经无所不能的男人,此刻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一样,在自己面前示弱。
他忽然觉得,他赢了全世界,却输得最彻底。
他缓缓转过身,靠着冰冷的墙壁,滑落下去。
他坐在陈奕恒的门口,像一条被遗弃的狗。
他没有敲门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听着里面的咳嗽声,听着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。
天亮的时候,张桂源在楼下找到了他。
少年蜷缩在门口,怀里紧紧抱着那只黑色的乌鸦玩偶,睡着了。
张桂源看着他,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未央集团总裁,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,睡在仇人的家门口。
他蹲下身,轻轻推了推他。
“铭铭。”张桂源声音很轻,“醒醒。”
陈浚铭睁开眼,眼底一片血红。
“桂源,”他哑声说,“我好累。”
张桂源看着他,看着他眼底那片死寂的荒原,终于,伸出手,把他拉了起来。
“回家。”张桂源说,“我们回家。”1
回家回家有爱就不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