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浚铭那句“我会比你更狠”,像一根毒刺,扎在陈奕恒的心口,连着骨头一起疼。
他没有再联系陈奕恒。
资金缺口的事,他也没用陈奕恒的钱。他用了一种更极端、也更冷酷的方式——质押了未央集团名下最核心的三项专利,从银行贷出了三个亿。
消息传到张桂源耳朵里时,他正在开部门会议。
“啪——”
张桂源手里的钢笔被生生折断,墨水溅了一桌子。
“散会。”他丢下一句话,头也不回地冲出会议室,直奔总裁办公室。
办公室里,陈浚铭正对着电脑屏幕,屏幕上是银行发来的放款确认书。他脸色有些苍白,眼底布满血丝,显然这几天没怎么睡。
“陈浚铭!”张桂源猛地推开门,怒吼声震得玻璃都在颤,“你他妈疯了吗?!质押核心专利?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一旦资金链断裂,未央就是给别人做嫁衣!”
“我有分寸。”陈浚铭没抬头,声音沙哑。
“分寸?”张桂源冲到他面前,双手撑在办公桌上,死死盯着他,“你有什么分寸?你为了堵这个窟窿,把未央的命根子都押出去了!你跟陈奕恒有什么区别?他当年为了填坑,差点把陈氏赔进去,你现在又来一遍?!”
陈浚铭终于抬起头,看着张桂源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。
“区别就是,”陈浚铭说,一字一句,“他当年是为了保住陈氏,而我,是为了保住你们。”
“保住我们?”张桂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气得发抖,“陈浚铭,你用这种方式保住我们,我们就是一群吸你血的寄生虫!你知不知道张函瑞为了这两个项目,熬了多少个通宵?你知不知道杨博文为了给你擦屁股,动用了多少人脉?你现在一句话,把专利押出去,你置我们于何地?!”
“那你要我怎么办?!”陈浚铭猛地站起来,声音拔高,眼底终于裂开了一道缝,“看着你们一个个被张家、被陈家、被这个狗日的圈子吞掉吗?!张桂源,你告诉我,我要怎么办?!”
他红着眼睛,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。
“你不是恨我吗?你不是觉得我变成了怪物吗?”陈浚铭逼近他,气息不稳,“那你就看着我变成怪物!看着我把挡在我们前面的人都咬死!这还不够吗?!”
张桂源被他吼得后退了一步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。
他看着陈浚铭,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看着他眼底那片快要溢出来的绝望和疯狂,忽然觉得无比陌生,又无比恐惧。
“铭铭……”张桂源声音发抖,“别这样。”
“别哪样?”陈浚铭笑了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“别像陈奕恒那样?晚了。张桂源,早就晚了。”
他颓然坐回椅子里,双手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。
“我停不下来了。”他闷声说,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,“一旦停下来,我就会想他。一想他,我就会觉得,我做的这一切,都没有意义。”
张桂源站在原地,看着他崩溃的样子,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,最终,还是没有落下去。
他转过身,拉开办公室的门。
“张桂源。”陈浚铭在身后叫住他。
张桂源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“专利的事,别告诉函瑞。”陈浚铭的声音很轻,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,“他身体不好,受不了刺激。”
张桂源没说话,重重地摔上门,走了。
—
当天下午,张函瑞知道了。
不是张桂源说的,是杨博文告诉他的。
杨博文把张函瑞堵在医院的走廊里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专利质押了?”张函瑞第一反应是笑,“不可能。铭铭虽然激进,但不会做这种蠢事。博文哥,你是不是听错了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杨博文看着他,眼神复杂,“文件我都看过了。三个亿,期限三年。如果还不上,未央就完了。”
张函瑞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,随即,像面具一样碎裂开来。
他靠在墙上,慢慢滑落下去,蹲在地上。
“他怎么能……”张函瑞声音发抖,眼眶通红,“他怎么能这么对我们……”
“不是对你们。”杨博文蹲下身,看着他,“是对他自己。”
“他以为他在保护我们,”杨博文声音很哑,“其实他是在用这种方式,惩罚他自己。”
张函瑞捂住脸,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。
—
当晚,陈家老宅。
陈浚铭刚进门,就看见张函瑞坐在客厅的沙发上。
他没开灯,就坐在黑暗里,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
“函瑞哥?”陈浚铭愣了一下,打开灯。
灯光刺眼,张函瑞眯了眯眼,随即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
“专利的事,我知道了。”张函瑞说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
陈浚铭手指微微蜷缩,没说话。
“铭铭,”张函瑞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深深的、让人窒息的悲哀,“你告诉我,在你心里,我们到底算什么?”
“你们是我哥。”陈浚铭说。
“如果我们是你哥,”张函瑞上前一步,逼问道,“你为什么要把我们当成需要你用命去换的瓷器?陈浚铭,我们是活生生的人!不是你摆在架子上的展品!我们不需要你为我们牺牲到这种地步!”
“那你们要我怎么办?!”陈浚铭吼了出来,眼眶通红,“看着你们被张家咬死吗?看着陈奕恒为了我去坐牢吗?!张函瑞,你告诉我,我要怎么办?!”
“你什么都不用办!”张函瑞也吼了回去,眼泪瞬间涌出,“你只要像以前一样,做那个会哭会闹、会为了一只猫跟人打架的陈浚铭就行了!你为什么要变得这么强?为什么要变得这么让人心疼?!”
陈浚铭僵在原地,像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。
张函瑞看着他,看着这个他从小护到大的弟弟,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站在灯光下,浑身都在发抖。
他伸出手,轻轻抱住了他。
那个拥抱,很轻,很凉。
“铭铭,”张函瑞在他耳边,声音哽咽,“别再往前走了。再往前,我们就真的抓不住你了。”
陈浚铭站在原地,任由他抱着。
他伸出手,想回抱他,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站在那片刺眼的灯光下,像一只被剥光了所有鳞片的鱼,暴露在空气里,窒息,疼痛,无处可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