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陈浚铭先醒了。
怀里还残留着陈奕恒的温度,可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。他坐起身,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,旁边压着一张纸条。
「粥在锅里,热着。我去福利院了。——Y」
字迹有些潦草,透着急促的匆忙。
陈浚铭盯着那张纸条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掀开被子,走进浴室。冷水泼在脸上,激得他一个哆嗦,昨夜那点脆弱的温情,瞬间被冲刷得一干二净。
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微红的少年,抬手,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。
疼。
很好。
还知道疼。
他换上衣服,走出公寓。
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,只有早点铺刚掀开蒸笼,热气腾腾。陈浚铭没有停留,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轿车。
手机震动,是张桂源打来的。
“陈总,人已经到了。”张桂源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在城东的废弃工厂。”
“十分钟到。”陈浚铭挂断电话,发动车子。
引擎轰鸣声中,那栋温馨的小公寓,被他远远地甩在了后视镜里。
—
废弃工厂里,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。
张桂源靠在一根水泥柱上,手里把玩着一把折叠刀。看见陈浚铭进来,他收起刀,脸上露出那种标准的、职业化的微笑。
“人关在里面了。”张桂源指了指里面的车间,“张家剩下的那个老狐狸,张宏远。他手里还有一份关于南城地块的原始账本,想拿来做最后的筹码。”
陈浚铭点了点头,往前走。
车间里很暗,只有一束光从高窗斜射下来,照在中央绑着的一个中年男人身上。那是张宏远,张家的旁系,也是当年参与陷害陈奕恒的核心人物之一。
看见陈浚铭,张宏远挣扎着抬起头,嘴里塞着布团,呜呜地叫着。
陈浚铭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
他没让张桂源拔掉布团,也没问他任何话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看着这个曾经在董事会上指着陈奕恒鼻子骂“私生子”的人。
然后,他转过头,看向张桂源。
“开始吧。”他说。
张桂源点了点头,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,插进旁边的笔记本电脑里。
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视频。
是张宏远在外面包养情妇、转移资产的证据。每一笔,每一划,都清清楚楚。更重要的是,视频最后,是他和张奕然在看守所里见面的画面——那是陈浚铭布局的最后一步,用张奕然的翻供,钓出了这条大鱼。
张宏远看着视频,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,拼命地摇头,呜呜直叫。
“张叔,”陈浚铭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在叫一个长辈,“你教过桂源,做生意要留后路。可你没教他,后路如果被堵死了,该怎么办。”
他走到张宏远面前,蹲下身,平视着他。
“现在,我教你。”陈浚铭说,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“后路堵死了,就跪下来,把路让给别人。”
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张宏远的脸。
那动作很轻,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。
张宏源浑身发抖,终于不再挣扎,眼泪鼻涕混在一起,不停地鞠躬,像一条丧家之犬。
陈浚铭站起身,没再看他。
“账本交出来,我留你一条命。”他说,“留你去养老院,安度晚年。”
“如果不交,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张桂源身上,“桂源会亲自送你去见张奕然。你们叔侄,也能在牢里作伴。”
张桂源面无表情地走上前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张宏远颤抖着手,在文件上签了字,又哆哆嗦嗦地从鞋垫里掏出一把钥匙,递了上去。
交易完成。
陈浚铭接过钥匙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桂源,”他说,“送张叔回去吧。别太难看。”
张桂源应了一声:“是,陈总。”
陈浚铭走出去,拉开车门。
他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后视镜里那个废弃的工厂,看着张桂源像拖垃圾一样,把张宏远拖进车里。
他忽然觉得很恶心。
恶心张宏远那种摇尾乞怜的样子,也恶心张桂源那种麻木的执行力,更恶心自己,居然能面不改色地导演这一出戏。
他拿出手机,找到那个沉底已久的号码,编辑了一条短信。
「账本拿到了。张家,彻底清干净了。」
发送。
几秒钟后,回复来了。
「嗯。孩子们今天画了画,送了一张给你。上面画了一只很丑的乌鸦。——Y」
陈浚铭看着那条短信,手指微微颤抖。
他输了。
他以为他赢了。
可当陈奕恒用那种温柔的、毫无攻击性的方式,告诉他“孩子们画了画”时,他发现自己所有的盔甲,都碎了。
他赢了张家,赢了董事会,赢了全世界。
却输给了陈奕恒的一句“孩子们画了画”。
—
当晚,未央集团总裁办公室。
陈浚铭坐在桌前,看着桌上那份刚刚送来的、关于收购福利院周边地块的可行性报告。
报告很完美,一旦收购成功,未央集团可以建立一个完整的公益生态链,既能洗白,又能获利。
可陈浚铭知道,他不能做。
一旦未央插手,那个小小的、干净的福利院,就会被资本吞噬。那些孩子,会变成报表上的数字,变成宣传的工具。
就像他一样。
他猛地合上报告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夜色深沉,城市的灯火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。
他拿出手机,拨通了张函瑞的电话。
“函瑞哥。”陈浚铭声音很哑,“张家那边,交接完了吗?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张函瑞在那头说,“桂源今天去处理了最后一批资产。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陈浚铭看着窗外,“就是想问问,你后悔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陈浚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不后悔。”张函瑞说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铭铭,我们不后悔。哪怕变成现在这样,我们也认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陈浚铭眼眶发热。
“因为如果不这样,”张函瑞顿了顿,“你就得一个人面对这些。我们舍不得。”
陈浚铭握着手机,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,终于,哭了出来。
他哭得没有声音,只有肩膀在剧烈地耸动。
他以为他把自己锁进了黄金笼,是为了保护他们。
可他忘了,他们也正用自己的方式,在笼子外面,陪着他一起腐烂。1
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