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名后的“未央集团”,像一头苏醒的巨兽,以一种近乎暴戾的姿态,吞噬着陈氏留下的烂摊子。
陈浚铭成了圈子里最神秘也最令人胆寒的新贵。他不再去学校,不再画画,甚至不再出现在任何非必要的社交场合。他住在未央大厦顶层的行政套房里,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,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。
张函瑞和张桂源上任了。
张函瑞把医疗事业部打理得井井有条,他天生适合那种高压的环境,冷静、理智,像一台精密的仪器。只有偶尔在深夜,陈浚铭透过监控看到他在办公室里发呆,手里摩挲着那张全家福,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。
张桂源则成了未央最锋利的刀。他负责清理陈氏遗留的不良资产,手段狠辣,不留余地,完全摒弃了张家曾经那种温吞的作风。圈内人私下叫他“笑面虎”,因为他谈笑间就能让对手倾家荡产。
只有陈奕恒,像是个被遗弃的幽灵。
他住在城郊的一套公寓里,那是他辞职后唯一没被收走的东西。他每天按时起床,看书,散步,偶尔去福利院看看孩子们。他不再过问未央的任何事,甚至不再主动联系陈浚铭。
他就像一个被拔掉了牙齿的老虎,温顺得让人心疼。
—
周五,深夜十一点。
未央大厦顶层,总裁办公室。
陈浚铭刚结束一个跨国会议,揉着发胀的太阳穴,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。桌上堆满了文件,最上面一份,是张桂源送来的关于收购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的最终方案。
方案做得天衣无缝,可陈浚铭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他睁开眼,拿起方案,翻到最后一页,签字栏。
那里,签着张桂源的名字。
笔锋凌厉,力透纸背,带着一股近乎宣泄的戾气。
陈浚铭盯着那个名字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张桂源刚开始学写字,握着他的手,一笔一划教他写“张”字。那时候张桂源说:“铭铭,以后我的东西就是你的,你要记得。”
现在,他记得。
可张桂源,大概已经忘了。
“叮。”
手机短信提示音响起。
不是微信,是那个沉底已久的号码。
陈浚铭点开。
「福利院新来了个自闭症的小女孩,很怕生,只肯让我抱。她画的画,很像你以前画的乌鸦。——Y」
陈浚铭手指微微一颤。
他盯着那条短信,看了很久很久。
乌鸦。
又是乌鸦。
他猛地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,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。
他想起了那个雨夜,陈奕恒站在雨里,说“我回来,是为了等你肯重新爱我”。
想起了那个清晨,陈奕恒笨拙地熬粥,手被烫得通红。
想起了那个午后,陈奕恒蹲在福利院门口,给小女孩系鞋带。
那些画面,像针一样,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上。
他以为他赢了。
赢回了尊严,赢回了权力,赢回了那个说一不二的陈奕恒。
可为什么,心里这么空?
空得像个无底洞。
“陈总。”秘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“张桂源副总在楼下,说有急事找您。”
陈浚铭收回思绪,按下内线:“让他上来。”
几分钟后,门开了。
张桂源走了进来。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、毫无破绽的职业微笑。
“陈总。”他点头致意,语气疏离而恭敬。
“坐。”陈浚铭指了指沙发。
张桂源没坐,把一份文件递过来:“生物科技的收购案,对方同意了。这是最终合同,您过目。”
陈浚铭没接,只是看着他。
“桂源,”陈浚铭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你最近,睡得好吗?”
张桂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恢复如常:“挺好的。陈总,我们谈正事吧。”
“这不是正事吗?”陈浚铭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看着我,桂源。你看着我的眼睛,告诉我,你睡得好吗?”
张桂源被迫抬起头,对上陈浚铭的目光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和依赖,只剩下审视和冰冷。
“睡得很好。”张桂源咬着牙,一字一句地说,“陈总日理万机,还是多关心关心公司吧。我很好,张家也很好。这就够了。”
“这就够了?”陈浚铭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,“张桂源,你看着我,告诉我,看着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,你真的觉得,这就够了?”
张桂源瞳孔骤缩,呼吸急促起来。
他看着陈浚铭,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和痛苦,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。
“那你要我怎么样?!”他猛地吼了出来,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,“陈浚铭,你要我怎么样?!要我像以前一样,围着你转,哄你开心,看着你一步步变成第二个陈奕恒,然后跟你说‘没关系,我永远支持你’吗?!”
他一步步逼近陈浚铭,眼眶通红,浑身颤抖。
“我做不到!”张桂源嘶吼着,“我看着你变成这样,我每晚都做噩梦!我梦见你把我也推进那个深渊里,然后像现在这样,冷冷地看着我!”
陈浚铭站在原地,任由他吼。
他看着张桂源崩溃的样子,心里那块坚冰,终于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。
“桂源,”他轻声说,“对不起。”
张桂源一愣,随即像是被抽干了力气,颓然滑坐在地上。
“别跟我说对不起。”他捂着脸,声音闷闷的,“陈浚铭,别再跟我说对不起了。你每一次说对不起,都是在提醒我,我们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陈浚铭蹲下身,看着他。
他伸出手,想碰碰他的头,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。
可手伸到半空中,却停住了。
他想起张桂源刚才说的,“看着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”。
他不能碰。
他不能再给任何人,哪怕是一丁点儿的软弱。
手,收了回来。
“回去吧。”陈浚铭站起身,声音恢复了那种毫无波澜的冷静,“合同明天签。你做得很好,函瑞也是。未央需要你们。”
张桂源坐在地上,仰头看着他。
那个居高临下的少年,穿着昂贵的西装,打着完美的领带,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。
“陈浚铭,”张桂源哑声问,“你快乐吗?”
陈浚铭背对着他,整理了一下袖口。
“快乐不重要。”他说,“重要的是,我们都还活着。”
门开了,又关上。
办公室里,重新只剩下陈浚铭一个人。
他缓缓转过身,看着空荡荡的房间,看着桌上那份签着“张桂源”三个字的合同。
他走回办公桌前,拿起笔,在合同上签字。
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像某种东西,彻底断裂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