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家覆灭的速度,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。
陈浚铭没有给张家任何喘息的机会。他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,把张奕然这颗棋子,连同张桂源从内部撬动的砖瓦,精准地砌进了坍塌的导火索里。
周一,张奕然在看守所翻供,供出张家海外洗钱通道。
周二,证监会进驻张家调查。
周三,张家几位叔伯连夜转移资产,却被早已布控的经侦拦截。
周四,张老爷子急火攻心,中风住院。
周五,圣廷学院,天台。
风很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
张桂源靠在栏杆上,手里夹着烟,却没点。他看着楼下乱成一团的张家老宅方向,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。
“结束了?”陈浚铭走到他身边,递给他一罐冰可乐。
“结束了。”张桂源接过,拉开拉环,气泡滋滋作响,“老爷子昨晚醒了,说……以后张家,姓张还是姓陈,随便吧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陈浚铭。少年的脸在阳光下白得透明,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,那是胜利者的姿态,却也是最令人心悸的冷漠。
“铭铭,”张桂源声音很哑,“我爸……我亲爸,刚才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他说,”张桂源顿了顿,笑得有些凄凉,“说既然张家保不住了,那就让我和函瑞,把剩下的壳子接过去。他说,好歹是亲儿子,肥水不流外人田。”
陈浚铭喝了一口可乐,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带不走心里的燥热。
“这是最好的结果。”他说,“张家倒了,你们接手,既全了面子,也保了里子。函瑞学医,你搞事业,张家剩下的那些人脉和资源,够你们吃一辈子了。”
“最好的结果?”张桂源猛地转身,双眼通红,“陈浚铭,你管这叫最好的结果?”
他一把揪住陈浚铭的衣领,手却在剧烈颤抖。
“你知道我昨晚在哪吗?我在医院走廊里,看着我爸跪在医生面前,求他们救救老爷子!那个我恨了十几年、巴不得他死的老头子,现在躺在里面,而我爸……我爸在求人!”
张桂源声音嘶哑,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:“你把我变成了杀人犯!变成了弑父的逆子!而你站在这里,轻飘飘地说,这是最好的结果?!”
陈浚铭任由他揪着,没有反抗,也没有安慰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张桂源,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,此刻被碾碎了脊梁,只剩下一具空壳。
“桂源,”陈浚铭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以为,我不疼吗?”
张桂源手一滞。
“我也疼。”陈浚铭看着他,眼底终于有了一丝裂痕,“我看着张奕然进去,看着张家垮台,我看着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……我这里,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“每跳一下,都像在滴血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因为不能回头了。”陈浚铭打断他,声音低了下来,“桂源,我们回不去了。既然回不去了,那就只能往前走。把张家接过去,是你和函瑞唯一的活路。”
他伸出手,轻轻掰开张桂源死死揪着他衣领的手指,动作温柔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“拿着刀,是为了不被刀砍。”陈浚铭说,“别恨刀,要恨,就恨那个递给你刀的人。”
张桂源颓然松手,后退一步,靠在墙上,滑落下去。
他蹲在地上,把脸埋进臂弯里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。
陈浚铭站在他面前,没有蹲下,也没有走开。
他只是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,看着那些被雨水打湿的飞鸟,心里空荡荡的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张桂源和张函瑞,不再是那个只需要安心读书、单纯善良的好友了。
他们被他强行拖进了这个泥潭,沾了一身洗不掉的腥。
—
当晚,陈家老宅。
张函瑞来了。
他比张桂源要冷静得多,也苍白得多。他坐在客厅里,手里捧着一杯热水,却一口也没喝。
“铭铭,”张函瑞看着他,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沧桑,“桂源他……需要时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浚铭点头,“给他时间。”
“那陈氏呢?”张函瑞问,“张家倒了,陈氏的股票也跌停了。董事会那边,明天要投票表决,罢免陈奕恒。”
“罢免不了。”陈浚铭说,语气笃定,“我有预案。”
“什么预案?”
“张家的股份,还有几个老股东的股份,现在都在我手里。”陈浚铭看着张函瑞,一字一句地说,“明天,我会以最大股东的身份,进入董事会。”
张函瑞手一抖,热水洒了出来,烫得他猛地缩回手。
“你……”他瞳孔骤缩,“你要接管陈氏?”
“不是接管。”陈浚铭纠正,“是清洗。”
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。
“陈奕恒不适合再待在陈氏了。”陈浚铭说,声音很轻,却像重锤砸在心上,“他太软了。对付那些豺狼,得用比豺狼更狠的手段。而陈氏,需要一个新的、没有软肋的主人。”
张函瑞看着他单薄的背影,忽然觉得无比陌生,又无比恐惧。
他想起小时候,陈浚铭怕黑,每次打雷都会钻到他被窝里。
他想起中学时,陈浚铭为了保护一只流浪猫,跟高年级的学生打架,打得满脸是血也不肯松手。
那个陈浚铭,去哪了?
“铭铭,”张函瑞站起身,声音发抖,“别这样。求你了。我们……我们回学校去好不好?别管这些破事了,我带你走,桂源也走,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……”
陈浚铭转过身,看着张函瑞。
他走过去,轻轻抱了抱他。
那个拥抱很轻,很凉,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花。
“函瑞哥,”陈浚铭在他耳边轻声说,“回不去了。”
“真的,回不去了。”
张函瑞僵在原地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—
深夜,书房。
陈奕恒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“这是张家剩下的股权转让协议。”陈奕恒把文件放在桌上,“张函瑞和张桂源签了字,明天去公证。”
陈浚铭没看文件,只是看着他。
陈奕恒瘦了很多,颧骨凸出,眼窝深陷,只有那双眼睛,还固执地亮着一点光。
“你恨我吗?”陈浚铭问,声音很淡。
陈奕恒摇了摇头,走到他面前,伸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。
“不恨。”他说,“我只恨我自己。”
“恨什么?”
“恨我把你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。”陈奕恒哑声说,“铭铭,你以前连杀鸡都不敢看。现在,你却能面不改色地布局,把你的好朋友,推向那个你最厌恶的位置。”
他看着陈浚铭,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痛楚。
“我成功了。”陈奕恒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我成功地把你变成了第二个我。甚至……比我更狠。”
陈浚铭看着他,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、如今却因为自责而满身疮痍的男人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无法呼吸。
他伸出手,握住陈奕恒的手。
那只手冰凉,颤抖。
“陈奕恒,”陈浚铭叫他的名字,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温柔,“如果重来一次,你还会那样对我吗?”
陈奕恒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缓缓摇头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“不会了。”他哽咽着,“绝对,不会了。”
陈浚铭点了点头,松开手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他说,“其他的,都不重要了。”
窗外,雨停了。
月光洒进来,照在桌上的那份股权转让书上。
那上面,张桂源和张函瑞的名字,签得工工整整,力透纸背。
像两座墓碑。
埋葬了他们所有的青春和天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