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未央园”的构想,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,在圈子里激起了不小的波澜。
有人赞陈浚铭格局大,有人骂他败家子。陈奕恒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,他只是沉默地陪在陈浚铭身边,像一道沉默的影子。白天处理公司残局,晚上回到老宅,即便陈浚铭不让他进书房,他也只是安静地坐在客厅,看书,或者只是看着楼梯的方向发呆。
这晚,雨又下了起来。
陈浚铭在画室里,对着那幅“未央园”的草图发呆。画上的黑色乌鸦越来越大,几乎要吞噬掉整片绿地。
手机震动,是杨博文发来的消息:【张家那边有动作了。张奕然在看守所里翻供,咬死说南城地块的抵押,是陈奕恒授意的。张家联合了几家老股东,打算趁乱弹劾陈奕恒,夺回陈氏控制权。】
陈浚铭手指收紧。
果然,张奕然只是条狗,真正咬人的,是张家那些藏在后面的老家伙。他们想借这个机会,把陈奕恒彻底踩死,顺便把张桂源也一并清理掉。
他推开画室的门,走下楼。
客厅里,陈奕恒果然还坐在那里。他没开灯,只借着窗外的闪电,翻着一本陈旧的法典。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,勾勒出深刻的疲惫。
“还没睡?”陈浚铭站在楼梯口。
陈奕恒猛地抬头,像是被惊动的兽,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光,随即又迅速隐去,生怕吓到他。
“等你。”陈奕恒合上书,站起身,“饿不饿?我去给你煮面。”
“不用。”陈浚铭走过去,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,“张家要动手了。”
陈奕恒神色未变,仿佛早就预料到:“我知道。明天下午两点,临时董事会。”
“你有把握吗?”
“没有。”陈奕恒回答得坦荡,“张奕然翻供,证据链出现缺口。加上那几个老股东倒戈,我大概率会出局。”
陈浚铭心脏一沉:“那你准备怎么办?”
“凉拌。”陈奕恒笑了笑,笑意有些苦涩,“铭铭,其实出局也没什么不好。我可以把剩下的股份都卖了,陪你去巴黎,或者去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地方。”
他看着陈浚铭,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碎:“这次我不逼你。你想画画就画画,不想画就睡觉。我们再也不回这个圈子,好不好?”
陈浚铭看着他,看着这个哪怕面临身败名裂,却还在想着带他私奔的男人,心里那块坚冰,忽然裂开了一道缝。
但他知道,不行。
“陈奕恒,”陈浚铭声音很轻,“你以为,你出局了,他们就会放过我们吗?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幕。
“张奕然咬你,是为了减刑。张家搞你,是为了陈氏。如果我没猜错,下一步,他们就会把矛头指向我。说我教唆你销毁证据,说我利用陈家名义在外敛财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陈奕恒,一字一句地说:“这个圈子,吃人不吐骨头。你退了,他们只会扑上来,把我们连皮带骨吞下去。”
陈奕恒脸色煞白: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既然要撕破脸,”陈浚铭走回他面前,眼底是一片决绝的寒意,“那就撕个彻底。”
他俯身,双手撑在陈奕恒的椅臂上,将他困在身前。1
铭恒?
“张家不是想保张奕然吗?不是想吞陈氏吗?”陈浚铭凑近他,气息喷在他脸上,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冷静,“那我们就把他们最想要的,变成最致命的毒药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陈奕恒呼吸急促起来。
“张奕然不是想要减刑吗?”陈浚铭笑了,笑意冷得像冰,“我给他。条件是,让他供出张家这几年来所有的非法洗钱通道。”
“你疯了?”陈奕恒猛地站起来,却被陈浚铭按住肩膀,死死压回椅子里。
“我没疯。”陈浚铭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,“张家不是想吞陈氏吗?我就让他们吞。吞下去,才发现那是带刺的钩子,钩子上,挂着我给他们准备的炸药。”
“铭铭!”陈奕恒抓住他的手腕,声音发抖,“那是犯罪!你会坐牢的!”
“证据不会凭空出现。”陈浚铭任由他抓着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张桂源在张家内部,我手里握着几个股东的把柄。只要操作得当,张家会自己把自己送进去。”
“我不准!”陈奕恒吼了出来,眼眶通红,“陈浚铭,我告诉你,我不准!大不了我把陈氏拱手让人,大不了我一无所有,我也不能看着你为了我去犯罪!”
他死死盯着陈浚铭,像是要在他眼里找到一丝一毫的犹豫。
可他找不到。
陈浚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伸出另一只手,轻轻抚上陈奕恒的脸颊,拇指擦过他微红的眼角。
“陈奕恒,”他叫他的名字,声音软了下来,“你忘了你教我的第一课是什么吗?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是你教我,”陈浚铭凑到他耳边,轻声说,“对敌人的仁慈,就是对自己的残忍。”
陈奕恒浑身一震,像是被雷劈中。
是啊。
那是他教他的。
在那个废弃的纺织厂,在他还是个高高在上的哥哥时,他冷冷地告诉那个哭泣的少年:“在这个家里,你不狠,就得滚。”
现在,风水轮流转。
“所以,”陈浚铭退开一点,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温柔,“别拦我。这是我选的路。”
陈奕恒瘫坐在椅子里,浑身力气被抽干。
他看着陈浚铭转身往楼上走的背影,忽然觉得,他正在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少年,一步步走向悬崖。
而他,就是那个把少年推下去的人。
“铭铭。”陈奕恒哑声叫住他。
陈浚铭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“如果……”陈奕恒声音颤抖,“如果有一天,你回头看,发现我已经不在了。你会不会……哪怕有一点点的难过?”
陈浚铭背对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陈奕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不会。”陈浚铭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因为你会一直在。”
“只要我不死,我就一直在。”
陈奕恒闭上眼,两行泪终于滑落。
他知道,这场战争,他们谁也赢不了。
赢了的,只有那个越来越像魔鬼的陈浚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