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浚铭那句“他死了”,像一句魔咒,在陈奕恒耳边回荡了整整一夜。
第二天清晨,他离开陈家老宅时,眼底的血丝更重了。他没再去公司,而是开车去了城西的一处老旧小区。那里住着几个张奕然案的关键证人,他得亲自去盯着,防止再生枝节。
车子刚拐进巷口,他就看见了张桂源。
少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,双手插兜,靠在一辆摩托车上,脚边散落着几个烟头。他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,只有周身散发出的戾气,比这初冬的寒风还要刺骨。
“桂源。”陈奕恒停下车,降下车窗。
张桂源抬起头,眼底一片猩红,像是熬了一整夜。
他没说话,只是走过来,一拳狠狠砸在陈奕恒的车引擎盖上。
“砰——”
巨响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。
陈奕恒没动,甚至没皱一下眉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陈奕恒,”张桂源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,“你他妈还是人吗?”
陈奕恒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对不起。”
“对不起?”张桂源冷笑,猛地伸手揪住他的衣领,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拽出车窗,“你对不起谁?对不起铭铭?还是对不起我?!”
“都对不起。”陈奕恒任由他揪着,目光平静,“是我害了铭铭,也是我,让你被张家当成弃子。”
张桂源手一滞。
是啊,张奕然出事,张家乱成一团。作为张家次子,张桂源不仅没得到任何好处,反而因为和陈浚铭、陈奕恒走得近,被家族彻底边缘化,甚至被几个叔伯当众羞辱,说他“胳膊肘往外拐”。
“你知道我爸昨天跟我说什么吗?”张桂源松开手,后退一步,笑得凄凉,“他说,既然你跟陈家那两个疯子混,以后就别认张家这门亲。好啊,真好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陈奕恒,眼眶通红:“陈奕恒,你毁了铭铭,现在又来毁我?”
陈奕恒心脏像是被钝刀狠狠割了一下。
“桂源,”他推开车门,走下来,站在张桂源面前,“你想报仇吗?”
张桂源一愣:“什么?”
“张家那些人,想把你踢出局,想吞掉你手里的项目,想让你身败名裂。”陈奕恒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同情,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,“与其等着被他们吃掉,不如,先咬断他们的喉咙。”
张桂源瞳孔骤缩。
他看着陈奕恒,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、如今却甘愿沦为棋子、只为了护住另一个棋子的男人,忽然明白了陈浚铭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
因为陈奕恒就是这样的。
他要么把你捧在手心,要么,拉着你一起下地狱。
“你想怎么样?”张桂源问,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城南那个科技园项目,张家抢了你的,对吧?”陈奕恒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文件,递给他,“这是内部竞标书,漏洞百出。还有这几个股东的把柄,足够让他们反水。”
张桂源没接:“代价呢?”
“代价,”陈奕恒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,“就是你得帮铭铭。他需要一个人,帮他处理那些他不想碰的脏事。”
张桂源盯着他,盯着手里的文件,像盯着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他知道接了,就回不了头了。
他知道接了,就真的成了陈浚铭手里的刀。
可他不接,又能去哪?
张家不要他了。
杨博文和张函瑞是陈浚铭的哥哥,左奇函是那个圈子的外人。
只有他,张桂源,既是张家的人,又是陈浚铭的朋友。
他是最合适的那把刀。
“好。”张桂源接过文件,声音很轻,“但我有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别让铭铭知道。”张桂源看着他,一字一句,“别让他知道,我也变成了你们这样的人。”
陈奕恒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—
当天下午,圣廷学院。
陈浚铭刚走出画室,就被张桂源拦住了。
少年还是那身深灰色的卫衣,只是眼底的戾气收敛了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。
“桂源?”陈浚铭有些意外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,来看看你。”张桂源把一盒热奶茶塞进他手里,动作有些僵硬,“听说你最近……挺忙的。”
“还行。”陈浚铭接过奶茶,没喝,“张家那边……还好吗?”
张桂源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随即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勉强:“能有什么事。老样子,勾心斗角呗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陈浚铭,眼神复杂:“铭铭,那个项目……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“哪个?”
“南城地块。”张桂源说,“张奕然虽然进去了,但产权还没过户。陈家那边,估计还得折腾一阵子。”
陈浚铭握着奶茶的手微微收紧。
“不用过户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那块地,我打算捐给市里,建永久性的公益公园。名字就叫……‘未央园’。”
未央。
未到中央,未尽之意。
张桂源心脏猛地一缩。
他看着陈浚铭,看着这个少年平静无波的眼神,忽然觉得无比陌生。
以前的陈浚铭,会为了一朵花被摘掉而难过半天。
现在的陈浚铭,轻描淡写地决定了一块价值几十亿的地块的命运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铭铭,”张桂源忍不住开口,“你……真的不打算要回来吗?那可是陈奕恒拿命换回来的东西。”
“我要回来做什么?”陈浚铭抬头看他,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“拿来纪念那段恶心的过去吗?”
张桂源哑口无言。
“桂源,”陈浚铭看着他,眼神忽然软了一下,“张家那边,如果有什么困难,就跟我说。别硬扛着。”
张桂源眼眶一热,差点没忍住。
他想说,困难就是你已经不是以前的你了。
他想说,困难就是我们都在往下坠,却谁也拉不住谁。3
完了,说错了,是全员疯批。😱😱😱😱😱😱😱
可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哑声道:“嗯,我知道。”
—
晚上,陈家老宅。
陈浚铭刚画完一张草图,手机响了。
是张桂源发来的短信,只有一张图片。
图片上是城南科技园项目的签约现场。张桂源站在最中间,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,正和几个股东握手。照片里的他,意气风发,看不出丝毫被家族排挤的狼狈。
可陈浚铭一眼就看出来了。
那西装不合身,是临时借的。
那几个股东,眼神里带着鄙夷和算计。
张桂源赢了,赢得很艰难,也很肮脏。
陈浚铭盯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回复了一条短信:
「做得好。但下次,别用那种手段。不值得。」
几秒钟后,张桂源回复:
「那你告诉我,什么值得?」
陈浚铭看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,久久没有落下。
什么值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当他把张桂源也拖下水的时候,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
窗外,夜色如墨。
陈浚铭放下手机,拿起画笔,在那张未完成的草图上,重重地添上了一笔黑色。
那黑色,像一只张开翅膀的乌鸦,盘旋在“未央园”的上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