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仇的齿轮一旦转动,便再也无法停下。
接下来的两周,圣廷学院的优等生陈浚铭,像是被什么附身了一样。他依然按时上课,依然交作业,依然安静得像一幅画。但所有人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他不再画那些虚无缥缈的风景,也不再画那些带着裂痕的夜。他开始画人像,画得最多的,是张奕然。
画里的张奕然,不是现在的意气风发,而是未来的——锒铛入狱的、狼狈不堪的、跪在地上求饶的。
每一笔,每一划,都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。
“铭铭,”周五放学,张函瑞在车里,看着他整理画具时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,终于忍不住开口,“张奕然那边,我和博文来处理就好。你不用卷进来。”
“我能处理。”陈浚铭头也没抬,把画笔一根根收进笔帘,“他动的是陈奕恒的东西,也就是我的东西。”
杨博文握着方向盘,透过后视镜看着他,心里一阵发紧。
他认识的陈浚铭,是会为了一只流浪猫哭半天的陈浚铭。
现在的陈浚铭,冷静、理智、甚至有些冷酷,像极了当年的陈奕恒。
“铭铭,”杨博文声音沉了下来,“别把自己弄得跟他一样。”
陈浚铭动作一顿。
他抬起头,看向杨博文,忽然笑了,那笑容很淡,却让杨博文心头一颤。
“博文哥,”他说,“如果不变成他,我怎么斗得过那些要吃人的豺狼?”
车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—
周末,陈浚铭去了陈氏集团。
他没走正门,直接从地下车库上去。秘书看见他,刚想阻拦,就被他冰冷的眼神逼退了。
总裁办公室里,陈奕恒正在开会。
陈浚铭推开门的时候,几个高管正围在桌前汇报工作。看见他进来,所有人都闭了嘴。
陈奕恒坐在主位上,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,却依旧坐得笔直。他看见陈浚铭,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。
“出去。”陈奕恒对高管们说,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
等人都走了,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。
陈奕恒站起身,绕过桌子走过来,想碰他的手,却又在半空中停住,最后只是虚虚地拢着,像是怕惊碎他。
“怎么来了?”陈奕恒声音很哑,“不是让你在家休息吗?”
“休息?”陈浚铭把一份厚厚的文件袋扔在桌上,“张奕然已经开始转移资产了,你还在休息?”
陈奕恒皱眉,拆开文件袋。
里面是张奕然在海外开设空壳公司的流水,是他收买审计人员的录音,甚至还有他私下威胁证人的视频截图。证据之详尽,逻辑之严密,足以让张奕然把牢底坐穿。
陈奕恒翻着文件,手指微微颤抖。
这不是一个高中生能做到的事。
这背后,是无数个不眠的夜晚,是动用了所有能动的阴暗关系,是把自己沉进泥潭里,才捞出来的脏东西。
“铭铭,”陈奕恒抬起头,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,“这些……你从哪弄来的?”
“重要吗?”陈浚铭看着他,眼神冷得像冰,“重要的是,他有把柄在我手里了。”
“你想怎么做?”陈奕恒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他怕听到那个答案。
“我要他跪。”陈浚铭说,一字一句,“我要他在所有人面前,承认他做的那些事。我要他亲手,把南城地块的产权,干干净净地还给你。”
陈奕恒心脏像是被重锤击中,闷得发疼。
“然后呢?”他问,声音发抖,“然后你就要走了,对吗?”
陈浚铭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陈奕恒,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、如今却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惶惶不安的男人。
“陈奕恒,”他叫他的名字,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,“你现在知道怕了?”
“我怕。”陈奕恒承认得毫不犹豫,“我怕你赢了,却不要我了。”
陈浚铭心脏猛地一缩。
他走上前,一步,两步,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。
“那你就要乖一点。”陈浚铭伸出手,指尖轻轻点在他的胸口,那里有一颗心脏在剧烈跳动,“别逼我,亲手把你送进监狱。”1
?铭哼吗?
陈奕恒抓住他的手,死死握住,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“好。”他哑声说,“我乖。”
—
计划执行得比想象中更快。
周一,财经新闻爆出猛料:张氏集团涉嫌巨额诈骗,受害者联名举报。证据确凿,警方迅速立案,冻结了张奕然的所有账户。
周二,张奕然试图潜逃,在机场被拦下。
周三,陈浚铭坐在画室里,听着左奇函绘声绘色地描述张奕然被带走时的狼狈样子,手里削着一只苹果。
果皮一圈圈落下,细长,不断。
“听说他跪在地上求警察,说他是冤枉的。”左奇函笑得前仰后合,“结果警察直接把拘留通知书拍他脸上,说证据是陈浚铭亲自送去的。卧槽,铭铭,你现在在圈子里出名了,大家都说你是笑面虎,看着软,下手黑。”
陈浚铭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:“闭嘴,吃你的。”
左奇函接过,啃了一大口:“不过话说回来,陈奕恒那家伙也真能忍。明明都快急疯了,还非得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,天天往你这儿跑,又不敢进门,就在楼下转悠。”
陈浚铭手指微微一顿。
他走到窗边,往下看。
果然,楼下花园的长椅上,陈奕恒坐在那里。
他没穿大衣,只穿了件单薄的黑色风衣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却半天没翻一页。他时不时抬头往楼上看看,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大型犬,在等主人回家。
陈浚铭看着他,看着他鬓角新添的几根白发,看着他即便在胜利的时刻,也依旧紧绷着的脊背。
他以为赢了,张奕然就会消失,一切就会回到正轨。
可他错了。
张奕然只是个开始。
真正的敌人,是那个曾经把他推下深渊的、名叫“陈奕恒”的自己。
—
当晚,陈家老宅。
陈浚铭刚洗完澡,门铃响了。
他去开门,看见陈奕恒站在门外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。
“还没睡?”陈奕恒问,声音很轻。
“刚洗完澡。”陈浚铭侧身让他进来。
陈奕恒走进来,把保温桶放在桌上,打开,里面是热腾腾的汤。
“阿姨熬的。”他说,“让你补补身子。”
陈浚铭没动,只是看着他。
“铭铭,”陈奕恒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发紧,“张奕然的事,结束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”陈奕恒喉结滚动,像是鼓起了全部的勇气,“我们是不是……可以重新开始了?”
陈浚铭看着他,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,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盼。
“重新开始?”陈浚铭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,“陈奕恒,你觉得,我变回去了吗?”
陈奕恒僵住。
“我回不去了。”陈浚铭走近他,伸手,轻轻抚上他的脸颊,动作温柔,眼神却冷酷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,“我看过地狱了。我知道怎么把人送进去,也知道怎么把人拉下来。”
他凑近陈奕恒,气息喷在他耳边,一字一句地说:
“所以,别再妄想那个只会画画的陈浚铭了。”
“他,已经死了。”2
🙃🙃🙃
陈奕恒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,鲜血淋漓。
他看着陈浚铭,看着这个他拼尽全力想要保护的少年,如今却亲手把自己变成了和他一样的怪物。
“没关系。”陈奕恒闭上眼,将额头抵在陈浚铭的肩上,声音颤抖,“你变成什么样,我都认。”
“只要你还在。”
陈浚铭身体微微一颤,随即,缓缓伸出手,抱住了他。
这个拥抱,没有温度,没有爱意,只有一种沉重的、令人窒息的疲惫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
月光洒在两人身上,拉出两道长长的、扭曲的影子。
像极了他们此刻的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