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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粥-很好喝

长夜未央——囚

陈家老宅的厨房,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。

陈奕恒系着围裙——那条陈浚铭小时候用来玩过家家、后来被遗忘在储物柜最深处的卡通围裙,站在灶台前,神情肃穆得像在签署几亿的合同。

米在水里咕嘟咕嘟地翻滚,水汽蒸腾,模糊了他的镜片。他没戴手套,裸露的指节上还留着昨天被烫红的印记,在热气里显得有些刺眼。

阿姨站在厨房门口,几次想上前帮忙,都被陈奕恒拒绝了。

“你去休息吧。”他说,声音很淡,却不容置疑,“这里我来。”

阿姨叹了口气,悄悄退了出去。

陈浚铭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
他看见陈奕恒笨拙地搅动粥勺,看见他因为怕糊锅而紧紧盯着锅底,看见他额角渗出的细汗,看见他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了舔被烫到的指尖——那是他从小就有的习惯。

这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、一个眼神就能让对手胆寒的陈总,此刻在厨房里,像个刚学做饭的小学生。

陈浚铭手指微微蜷缩,转身回了房间。

他没有锁门。

粥熬了两个小时。

陈奕恒端着托盘上楼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走廊里只开了一盏壁灯,昏黄的光线落在他身上,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柔的轮廓。

他推开房门,看见陈浚铭坐在床边,正低头看着一本书。

“进来吧。”陈浚铭没抬头,声音很平静。

陈奕恒走进来,把托盘放在书桌上。碗还是那个碗,白瓷的,边缘有一道小小的缺口——那是陈浚铭十二岁那年摔的,当时陈奕恒还凶了他一顿,说“这么贵的碗你也敢摔”,结果转头就把这只碗偷偷留了下来,用了这么多年。

“趁热喝。”陈奕恒揭开盖子,小米粥特有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。

陈浚铭放下书,走到桌前坐下。

粥熬得很好,米粒开花,粘稠适中,上面漂着几粒枸杞,是陈奕恒记得的他喜欢的口味。

陈浚铭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,送到嘴边。

很烫。

烫得他舌尖发麻,却烫得心里某个角落,微微松动了一下。

他没有吹,就这么含着那口粥,咽了下去。

“烫吗?”陈奕恒站在他身侧,声音有些紧绷。

“嗯。”陈浚铭点头,“烫。”

陈奕恒手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:“对不起,我……我再给你凉一凉。”

他伸手想去拿碗,却被陈浚铭按住了手腕。

那只手很凉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。

陈奕恒僵住了。

陈浚铭没有抬头,只是握着他的手腕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烫红的疤痕。

“不用凉。”陈浚铭说,声音很轻,“这样刚好。”

陈奕恒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酸涩得发疼。

他站在那里,任由陈浚铭握着他的手腕,一动也不敢动。厨房里的烟火气还残留在他身上,混合着淡淡的皂角清香,像某种无声的道歉。

“陈奕恒。”陈浚铭终于松开手,抬起头看他。

“嗯?”

“你以后,”陈浚铭顿了顿,目光落在他脸上,“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了。”

“哪种?”

“那种……好像下一秒我就会消失的眼神。”陈浚铭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没那么脆弱。”

陈奕恒喉结滚动,哑声道:“好。”

“还有,”陈浚铭拿起勺子,又舀了一勺粥,“别再给我送那些没用的东西了。颜料,衣服,花……我都不需要。”

“那你需要什么?”陈奕恒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,“你说,我都给你。”

陈浚铭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,像初春融化的第一片雪,却真实得让陈奕恒眼眶发热。

“我需要你,”陈浚铭说,“像个人一样,站在我面前。”

“不是陈总,不是哥哥,也不是罪人。”

“就只是陈奕恒。”

陈奕恒站在原地,像一尊被点化的石像。

他看着陈浚铭,看着这个少年苍白的脸上,终于有了点血色。他看着他一口一口,安静地把那碗烫粥喝完。

碗见底的时候,陈浚铭放下勺子,抽了张纸巾擦嘴。

“今晚,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陈奕恒,“你可以睡客房。”

陈奕恒呼吸一滞。

“但明天一早,”陈浚铭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迎向他,“你必须离开。”

陈奕恒瞳孔骤缩:“什么?”

“我说,离开。”陈浚铭重复,语气没有丝毫波动,“回你的陈氏,做你的陈总。别再出现在我面前,除非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叹息:

“除非你真的学会,怎么做一个普通人。”

陈奕恒站在原地,浑身血液一点点冷却。

他懂了。

这是考验。

也是他必须跨过去的坎。

“好。”他点了点头,声音沙哑,“我走。”
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停住,没有回头。

“铭铭。”

“嗯?”

“粥……好喝吗?”

陈浚铭看着他的背影,良久,才轻声回答:

“还行。”

门轻轻关上的那一刻,陈奕恒靠在墙上,仰起头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
走廊里的灯光很暗,照不亮他通红的眼眶。

第二天清晨,陈家老宅恢复了往日的安静。

阿姨下楼准备早餐,发现厨房已经被收拾干净了。灶台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粥,旁边压着一张纸条。

纸条上是熟悉的字迹,遒劲有力,却透着一丝疲惫:

「走了。照顾好自己。」

没有署名。

陈浚铭站在楼梯口,看着那张纸条,看了很久。

他没有把它捡起来,也没有把它扔掉。

他只是转身,背上书包,走出了家门。

初冬的阳光洒在他身上,带着一点微弱的暖意。

他抬头看了看天空,天很蓝,云很淡。

他知道,陈奕恒真的走了。

可这一次,他心里没有预想中的解脱,也没有想象中的疼痛。

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平静。

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。

像那碗喝完了,却还在烫着舌尖的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