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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他亲手煮的粥,却暖不了早已凉透的胃

长夜未央——囚

低烧在半夜还是烧了起来。

陈浚铭是被喉咙里的灼痛感呛醒的。他摸索着打开床头灯,只觉得头昏脑涨,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他伸手去摸手机,想叫阿姨,指尖刚碰到屏幕,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了。

陈奕恒端着一碗粥,站在门口。

他没开灯,只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,看着床上蜷缩成一团的少年。他穿着单薄的睡衣,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眉头紧锁,呼吸有些急促。

“多少度?”陈奕恒走进来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陈浚铭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
陈奕恒把粥放在床头柜上,伸手去探他的额头。掌心很凉,触到皮肤的瞬间,陈浚铭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。

陈奕恒找了一个体温计,过了一会。

“三十八度五。”陈奕恒眉头拧紧,转身去拿药和水,“先把药吃了。”

他动作很熟练,拧开药瓶,倒出两粒,递到陈浚铭嘴边。那姿态,不像是在伺候人,倒像是在执行某种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
陈浚铭看着他,没动。

“张嘴。”陈奕恒说,语气里带着压抑的耐心。

“我说了,”陈浚铭声音沙哑,却异常清晰,“不用你管。”

陈奕恒手僵在半空中,指节泛白。

“陈浚铭,”他声音冷了下来,“别在这个时候闹脾气。”

“闹脾气?”陈浚铭忽然笑了,笑得胸腔震动,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,“陈奕恒,在你眼里,我永远都是在闹脾气,对吗?我生病,我难过,我恨你,全都是闹脾气?”

他撑着床坐起来,因为头晕,身形晃了一下。

陈奕恒立刻伸手去扶,却被他一把挥开。

“别碰我。”陈浚铭喘着气,眼底一片猩红,“你不是要赎罪吗?不是要还债吗?好啊,你现在就滚出去,别在这里假惺惺地装好人!”

空气瞬间凝固。

陈奕恒站在原地,像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。他看着陈浚铭,看着那双烧得通红的眼睛里,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痛苦。
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又错了。

他以为生病了送药送粥是关心,却忘了,这种自以为是的关心,对现在的陈浚铭来说,是一种更深的冒犯。

“好。”陈奕恒点了点头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我滚。”

他把药和水放在床头,转身就走。

走到门口,他又停住,背对着陈浚铭,一字一句地说:

“粥是小米粥,熬了三个小时。你以前发烧,只肯喝这个。”

说完,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
门轻轻合上,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

陈浚铭坐在床上,浑身发抖。他盯着那碗粥,热气袅袅上升,在寒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。

他伸出手,指尖触到碗壁,温热,烫得他心尖发颤。

他想起小时候,有一次他高烧不退,陈奕恒也是这样,守了他一夜。那时候家里请了最好的医生,炖了最好的补品,可他什么都不肯吃。最后是陈奕恒,亲自去厨房,笨手笨脚地熬了一锅小米粥,熬糊了两次,第三次才成功。

他喂他喝,一勺一勺,吹凉了才递到他嘴边。

那时候的粥,也是这个温度。

陈浚铭猛地挥手,把那碗粥扫落在地。

“砰——”

瓷碗碎裂的声音,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。

粥洒了一地,热气迅速消散,只留下一滩狼藉的白色。

陈浚铭蜷缩回被子里,把脸深深埋进枕头。

他没哭。

他只是觉得冷,冷得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。

第二天清晨,阿姨上来收拾碎片。

陈浚铭已经退了烧,但人很虚弱,靠在床头,脸色苍白得像纸。

“浚铭少爷,”阿姨一边小心翼翼地收拾,一边叹气,“奕恒少爷在楼下守了一夜。天亮了才走,说是去公司开会,让您记得按时吃药。”

陈浚铭闭着眼,没说话。

他听见阿姨又说:“那粥……可惜了。奕恒少爷以前哪会熬粥啊,小时候连厨房都不进的。为了您,他硬是学会了。这次熬坏了好几锅米,手都被烫红了……”

陈浚铭猛地睁开眼。

“他还说什么?”他问,声音很轻。

“没了。”阿姨摇头,“他就说,要是您肯吃一口,他明天再来熬。”

陈浚铭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闷得发疼。

他想起陈奕恒那双总是干净修长的手,指节分明,握笔签字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那样的一双手,为了给他熬粥,被烫红了。

他忽然觉得很恶心。

恶心陈奕恒这种自以为是的牺牲,也恶心自己这种明明心疼得要死,却还要装作无动于衷的可悲。

学校里,关于陈浚铭生病的消息不胫而走。

左奇函和张桂源中午来找他,带了食堂新出的排骨汤。张函瑞细心地给他带了厚外套,杨博文则直接把车停在了教学楼门口,不许他走半步路。

“铭铭,”杨博文摸了摸他的额头,“还难受吗?要不要请假回家休息?”

“不用。”陈浚铭摇头,“没事了。”

他坐在天台上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,忽然问:“博文哥,你说……一个人要怎么才能把另一个人彻底忘掉?”

杨博文动作一顿,随即温和地笑了笑:“忘不掉,就别忘。时间会帮你把那些痛,磨成茧。”

“那如果,”陈浚铭顿了顿,声音很低,“如果那个人一直在你面前晃呢?”

杨博文沉默了。

他想起早上在公司楼下遇到的陈奕恒。那个人站在寒风里,眼底布满血丝,却固执地等着他,只为了问一句“他好点了吗”。

那种眼神,他见过。

绝望,又带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希冀。

“铭铭,”杨博文蹲下身,平视着他的眼睛,“如果你觉得难受,就离他远点。如果离不了,就……试着让他也疼一疼。”1

段评

博文我爱你❤️

陈浚铭看着他,没说话。

放学时,雨又下了。

这次陈浚铭带了伞。

他撑着伞走出校门,一眼就看见了那辆黑色的轿车。

陈奕恒靠在车边,没打伞,也没穿大衣,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。看见他出来,他直起身,目光落在他身上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
陈浚铭没理他,径直往前走。

陈奕恒跟了上来,与他并肩,却保持着半步的距离,不敢逾越。

雨不大,伞却很小。

陈浚铭握着伞柄,手有些抖。他感觉到,伞面微微倾斜,偏向了陈奕恒那边。

他猛地把手收回来。

伞被风吹得歪了一下,雨水瞬间打湿了陈奕恒的肩膀。

陈奕恒没动,只是看着他,眼神深不见底。

“陈奕恒,”陈浚铭停下脚步,站在雨里,仰头看着他,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
陈奕恒看着他,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,滑过高挺的鼻梁,落在苍白的唇上。

“我想怎么样?”他重复了一遍,忽然笑了,笑得苍凉又无助,“我想……再给你熬一次粥。”

陈浚铭心脏猛地一缩。

“就一次。”陈奕恒向前一步,伸手,似乎想碰他的脸,却在半空中停住,“如果不烫,我就走。如果烫……你就再给我一次机会,让我重来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羽毛,落在陈浚铭心上。

陈浚铭站在雨里,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,此刻卑微得像一粒尘埃。

他忽然觉得很累。

累到连恨,都使不上力气了。

“好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散在风里,“就一次。”

陈奕恒瞳孔骤缩,像是没听清。

“我说,好。”陈浚铭重复了一遍,转身往前走,“今晚,我在家等你。”

陈奕恒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,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
他抬手,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。

那是一个久违的、真实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