降温来得很突然。
周三清晨,圣廷学院上空阴云密布,铅灰色的云层低得仿佛要压下来。早自习的广播里,教务主任正通报着本周的模拟考安排,教室里却弥漫着一股焦躁的气息。
陈浚铭坐在靠窗的位置,握着笔的手指有些发僵。
他今天穿得很少,只套了件单薄的校服外套。出门时天气还好,谁也没料到会降温。他想着,忍一忍也就过去了。
可陈奕恒记得。
那张压在满天星下的纸条,像一句无声的咒语。
—
上午第二节课刚下课,教室门就被推开了。
所有人抬头望去,只见陈奕恒站在门口。他没有穿西装外套,只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衫,手里拎着一个纸袋,神色比昨天在画廊时松弛了些,却依旧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。
“陈总?”班主任连忙迎上去,“您这是……”
“给他送件衣服。”陈奕恒言简意赅,目光越过人群,直接落在陈浚铭身上。
那一瞬间,全班的视线齐刷刷地聚焦过来。
陈浚铭握笔的手猛地一紧,指节泛白。
陈奕恒没理会旁人的目光,径直走到他桌前,把纸袋放下。
“穿上。”他说,不是商量,是命令。
纸袋里是一件崭新的黑色大衣,羊绒材质,触手生温。陈浚铭认得这个牌子,是陈奕恒常穿的那家,价格昂贵得吓人。
“不用。”陈浚铭低下头,盯着课本,“我不冷。”
“不冷?”陈奕恒冷笑一声,伸手碰了碰他裸露在外的手背,“冰得像石头。”
那只手很凉,碰上去的时候,陈浚铭下意识地缩了一下。
“我说了,不用。”他抬起头,迎上陈奕恒的目光,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的抗拒,“陈总公务繁忙,不用管我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班主任尴尬地站在一旁,想打圆场又不敢。
陈奕恒盯着他,眼底翻涌着怒意和某种更深的东西。他忽然伸手,一把抓起那件大衣,作势要往陈浚铭身上披。
“陈奕恒!”陈浚铭猛地站起来,后退一步,避开了他的手。
大衣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教室里鸦雀无声。
陈浚铭胸口剧烈起伏,眼眶有些发红。他看着陈奕恒,声音发抖:“你一定要这样吗?一定要在这么多人面前,提醒我我是谁,提醒你我曾经施舍过我什么吗?”
陈奕恒手僵在半空中,脸色一寸寸白下去。
“我不是……”他想解释,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我不需要你提醒我记得。”陈浚铭弯腰,捡起地上的大衣,叠好,放回桌上,“这件衣服,我赔你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出教室。
陈奕恒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,手缓缓垂落下来。
—
外面开始下雨了。
不是暴雨,是那种阴冷的、绵绵的冬雨,像针一样扎进骨头里。
陈浚铭没有带伞。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,看着雨幕,心里一片死寂。
“铭铭。”杨博文撑着伞走过来,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肩上,“穿上。”
陈浚铭没动。
“走吧,”杨博文半搂着他,往雨里走,“车在那边。”
两人刚踏进雨里,另一把黑伞就从斜刺里伸了过来,稳稳地罩在了陈浚铭头顶。
陈浚铭抬头,看见陈奕恒站在雨里。
他没有打伞,就那么站在雨幕中,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头发、衣服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你……”陈浚铭心脏猛地一缩,“你干什么?”
“送你。”陈奕恒的声音被雨声吞没,却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。
“不用。”陈浚铭别开脸,往杨博文那边靠了靠,“我有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奕恒看着他,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滴,“但我没有。”
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,仿佛淋雨是他的权利,也是他的义务。
杨博文皱眉,刚想说什么,陈浚铭却拉了拉他的袖子:“博文哥,我们走。”
三人就这样在雨里走着。
杨博文撑着伞,护着陈浚铭。
陈奕恒没伞,走在陈浚铭身侧,半个身子淋在雨里。
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羊绒衫,贴在身上,显出清瘦的轮廓。他走得很慢,步伐却很稳,像一座沉默的灯塔,固执地守着旁边那片小小的晴空。
路人都奇怪地看着他们。
看着那个衣着光鲜却被雨淋透的男人,和那个被严密保护着的少年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陈浚铭终于忍不住,停下脚步,“我不冷。”
陈奕恒也停下,看着他,雨水顺着下巴流淌:“我知道你不冷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以前,”陈奕恒打断他,声音很轻,却重重砸在陈浚铭心上,“每次下雨,都是我接你放学。”
陈浚铭呼吸一窒。
是啊。
以前下雨,陈奕恒总会提前在校门口等他,把伞大半都倾向他这边,自己半边肩膀湿透也毫不在意。
那时候他觉得,那是理所当然的。
现在,他才明白,那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、笨拙的温柔。
“现在不用了。”陈浚铭别开脸,声音有些哽咽,“我长大了,有自己的伞了。”
陈奕恒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忽然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不再靠近,只是退后半步,站在雨里,目送着陈浚铭和杨博文上车。
车窗升起,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。
陈浚铭坐在车里,看着窗外。
陈奕恒还站在原地,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雕塑。
车子启动,缓缓驶离。
陈浚铭猛地回头,透过后车窗,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。
雨水模糊了视线,他看不清陈奕恒的表情,只看到那把黑伞,孤零零地躺在地上,被雨水冲刷着。
—
下午,雨停了。
陈浚铭回到教室,发现桌上的那件大衣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杯热可可,还有一盒感冒药。
药盒下面,压着一张新的纸条:
「药在书包侧袋。别硬撑。」
没有落款。
陈浚铭盯着那张纸条,看了很久。
他拿出手机,点开那个沉底的联系人,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,最后只发出去三个字:
「我没事。」
几秒钟后,回复来了。
「嗯。」
只有一个字。
陈浚铭把手机扣在桌上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他以为自己赢了。
赢回了尊严,赢回了骄傲,赢回了那个说一不二的陈奕恒。
可为什么,心里这么空?
—
当晚,陈家老宅。
陈浚铭刚洗完澡,就听见楼下传来动静。
他趴在栏杆上往下看,看见陈奕恒站在客厅里,正在和阿姨说话。他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,头发还湿着,脸色有些苍白,却依旧站得笔直。
“把药给他,”陈奕恒把一个袋子递给阿姨,“一日三次,饭后吃。”
“奕恒少爷,您要不上去看看浚铭少爷?他好像有点低烧……”阿姨担忧地说。
“不用。”陈奕恒打断她,声音很淡,“他不想见我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二楼漆黑的房间。
“如果烧超过三十八度,”他说,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,“给我打电话。”
门开了,又关上。
陈浚铭站在楼梯阴影里,看着空荡荡的客厅,忽然觉得,这场雨,好像下到了他心里。
他回到房间,拿出那盒感冒药。
药盒是红色的,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颜色。1
应援色吗……
说明书折了一角,是他以前吃药总嫌苦,陈奕恒特意给他买的那种水果味咀嚼片。
陈浚铭坐在床边,捏着那盒药,捏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拿起手机,删掉了那条“我没事”的短信。
他没有吃药。
他只是抱着膝盖,坐在黑暗里,听着窗外又开始淅淅沥沥的雨声。
他知道,陈奕恒一定还在楼下,或者就在某个角落里,守着这栋房子。
就像很多年前,他害怕打雷,陈奕恒也是这样,守在他房门外,一夜不睡。
可这一次,他不会再开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