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奕恒离开后的第三天,圣廷学院恢复了表面的平静。
陈浚铭照常上学,照常画画,照常和杨博文、张函瑞一起吃午饭。只是偶尔,在路过天台或是画室某个角落时,他会下意识地停顿一下,仿佛在等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,然后冷着脸对他说“离我远点”。
可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风,穿过空荡荡的走廊。
“铭铭,”周五放学,杨博文把车开出校门,从后视镜里看他,“陈奕恒走了,你是不是轻松点了?”
陈浚铭靠在车窗边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没有回答。
轻松吗?
或许吧。
至少不用再提心吊胆地防备着那个人突然出现,不用再纠结于那些似是而非的关心,不用再在深夜里听着雨声失眠。
可为什么,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,像是被挖走了一块,怎么也填不满?
“他没联系你?”张函瑞坐在副驾,轻声问。
“没有。”陈浚铭摇头,“连短信都没有。”
杨博文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,没说话。
其实他知道的。
陈奕恒没走远。
他只是退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——看得见,够不着,不打扰。
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,躲在暗处舔舐伤口,却依旧固执地守着自己的领地。
—
周六下午,陈浚铭去了美术馆。
那幅修复好的《夜》被买了回去。买家没留名字,只留了一句话:“画里的灯,该亮了。”
陈浚铭站在空荡荡的展墙前,看着那片曾经悬挂画作的地方。金色的裂痕仿佛还在眼前晃动,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。
“铭铭?”林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陈浚铭回头,看见林晚穿着一身米白色的套装,手里拿着两张票。
“正好路过,来看看你。”林晚走近,目光扫过那面空墙,眼神有些复杂,“听说,他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陈浚铭应了一声。
“你……难过吗?”林晚试探着问。
陈浚铭没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。阳光很好,透过玻璃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诚实地说,“我不难过,也不高兴。我只觉得……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,醒了,却分不清梦里梦外,哪个才是真的。”
林晚沉默了片刻,从包里拿出一张请柬,递给他。
“这是什么?”陈浚铭没接。
“陈氏集团的年度慈善晚宴。”林晚说,“下周五,在君悦酒店。他是主办方。”
陈浚铭手指微微蜷缩。
“他走了,却没离开。”林晚看着他,语气很淡,“铭铭,你躲不掉的。”
陈浚铭接过请柬,烫金的字体,沉甸甸的。
他翻开,第一页就是陈奕恒的名字,印在主办人的位置上,清晰,醒目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存在感。
“我会去的。”陈浚铭合上请柬,声音很平静,“我得去看看,他到底学会没有。”
—
周日,陈家老宅。
陈浚铭一个人在画室里,对着空白的画板发呆。
他试图画出点什么,可笔尖悬在纸上,半天落不下去。脑子里全是陈奕恒的影子——他冷着脸给他递外套的样子,他在雨里淋得浑身湿透的样子,他在厨房里笨拙地搅动粥勺的样子。
那些画面,像走马灯一样,在他眼前一遍遍回放。
“叮——”
手机短信提示音响起。
不是微信,是传统的短信。
陈浚铭拿过手机,解锁屏幕。
发件人是一串陌生的号码,归属地显示是本市。
短信内容很简单,只有一行字:
「南城地块的项目,我捐给了市儿童福利院。图纸是你去年画的那个童话城堡,我把它实现了。——Y」
陈浚铭呼吸一滞。
他猛地坐直身体,手指颤抖着点开那条短信,反复看了三遍。
南城地块。
几十亿的开发权。
他去年随手画在草稿纸上的童话城堡。
他以为陈奕恒的“赎罪”是把钱给他,把股份给他,把命给他。
却没想到,陈奕恒选择了另一种方式——把那些原本属于他的东西,变成了能照亮别人的光。
陈浚铭捂住嘴,眼眶瞬间红了。
他想起那天在画廊,他对陈奕恒说:“你以为你把一切都给我,就是弥补?”
现在,陈奕恒做到了。
他没有把一切给他,他把一切给了更需要的人。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
还是那个号码。
「晚宴那天,我不去接你。你穿那件蓝色的礼服,好看。——Y」
陈浚铭看着那行字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不是因为委屈,也不是因为疼痛。
是因为在这一刻,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——那个高高在上的陈奕恒,那个只会用权力和金钱来表达关心的陈奕恒,真的死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记得他喜欢蓝色,记得他画的草稿,记得他喝粥怕烫的……陈奕恒。
—
晚宴当天,君悦酒店。
水晶灯璀璨,衣香鬓影。
陈浚铭穿了那件蓝色的礼服,修身,剪裁利落,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。杨博文和张函瑞陪着他入场,左奇函和张桂源也在,几人站在一起,吸引了不少目光。
“紧张吗?”杨博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“不紧张。”陈浚铭摇头,目光在人群中搜寻。
他没有看到陈奕恒。
主办方致辞的时间到了。
主持人上台,隆重介绍了陈氏集团的新任总裁——陈奕恒。
掌声雷动。
陈奕恒走上台。
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,没有领带,衬衫领口微敞,少了往日的凌厉,多了几分沉稳和柔和。他站在聚光灯下,身姿挺拔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,落在了陈浚铭身上。
只是一眼。
然后,他移开视线,拿起话筒。
“感谢各位莅临。”陈奕恒开口,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,“今晚的慈善拍卖,所得款项将全部捐赠给市儿童福利院,用于建设新的康复中心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看向陈浚铭的方向,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。
“这个项目的灵感,来源于一个我很珍惜的人。”陈奕恒说,声音很平静,“他教会我,真正的富有,不是拥有多少,而是能给出多少。”
全场安静。
陈浚铭站在台下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,酸涩,却又滚烫。
他看着台上的陈奕恒。
那个男人没有看他,没有对他笑,没有做任何越界的举动。
可他知道,陈奕恒是来看他的。
用这种方式,用这整场晚宴,用那个建在福利院的童话城堡。
晚宴进行到一半,陈浚铭去了露台透气。
夜风有些凉,他刚推开门,就看见露台的栏杆边,站着一个人。
陈奕恒。
他背对着他,手里夹着一支烟,没点,只是随意地夹着。
听到身后的动静,他转过身。
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,对视着。
“礼服,”陈奕恒开口,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很适合你。”
“谢谢。”陈浚铭走进露台,关上门,隔绝了里面的喧嚣。
两人并肩站在栏杆边,看着楼下城市的万家灯火。
“南城地块,”陈浚铭说,“为什么捐了?”
“因为你说过,那幅画,是给孩子们的。”陈奕恒侧过头,看着他,“我记得。”
陈浚铭心脏猛地一缩。
“还有,”陈奕恒转回头,看着远处的黑暗,“我学会了一点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怎么做一个普通人。”陈奕恒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却真实得让人想哭,“不用权力压人,不用金钱收买,也不用自我感动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得更轻:
“就像现在这样。只是站着,陪你看一会儿灯。”
陈浚铭眼眶发热。
他看着陈奕恒的侧脸,看着他被灯光勾勒出的轮廓,忽然觉得,那碗烫粥的余温,终于在这个寒冷的冬夜,传到了心里。
“陈奕恒。”他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下次,”陈浚铭说,声音很轻,却清晰无比,“别再淋雨了。”
陈奕恒身体猛地一僵,随即,极缓地转过头,看向他。
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,翻涌着陈浚铭从未见过的、汹涌的情绪。
“好。”他哑声说,点了点头。
夜风拂过,吹乱了陈浚铭的头发。
陈奕恒下意识伸出手,想帮他拢一下,却在半空中停住,然后,轻轻收了回去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站在他身边,像一座沉默的山,守着这一刻来之不易的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