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奕恒回到陈氏集团那天,整个集团大楼静得诡异。
没有欢迎横幅,没有高层列队,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。他走进大堂,保安愣了一下,随即低下头,恭敬地喊了一声“陈总”。
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,带着一种物是人非的陌生感。
他乘电梯直达顶层。总裁办公室的门紧锁着,秘书看见他,慌忙站起来:“陈总,您……您来了。”
“开门。”陈奕恒说。
门开了。办公室里一尘不染,显然有人每天打扫,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久无人居的冷清味。办公桌上摆着几份待批的文件,日历还停留在他离职的那一天。
陈奕恒走到窗前,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。
他曾经站在这里,觉得自己拥有全世界。
现在,他站在这里,只觉得自己一无所有。
他坐回那把真皮座椅,皮革冰凉,硬得硌人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助理发来的消息:【陈总,董事会那边已经安抚好了,您的职位和股份都已恢复。另外,陈浚铭少爷的信托基金手续也办妥了,这是明细。】
陈奕恒点开附件。
数字庞大得惊人。
那是他全部的家当,现在,全都在这个名字下面。
他关掉屏幕,把手机扔在桌上。
他以为把这些给他,就能弥补。
可现在才知道,有些东西,给了,就再也收不回来了。
—
圣廷学院,美术教室。
陈浚铭正在调色。
他今天画的是雨。
大片的、黑色的雨,落在灰色的城市里,没有行人,没有灯光,只有无尽的坠落。
“喂,听说了吗?”左奇函靠在画板旁,嚼着口香糖,“陈奕恒回陈氏了。今早的新闻,股价涨了三个点。”
陈浚铭笔尖一顿,一滴黑色的颜料滴在画纸上,晕开一小团墨迹。
“哦。”他淡淡应了一声,继续调色。
“就这反应?”左奇函挑眉,“我以为你至少会去现场看一眼,看看你这位‘前任’有多狼狈。”
“左奇函。”陈浚铭放下画笔,转过头,眼神平静得可怕,“如果你再提他,以后就别来画室了。”
左奇函一怔,随即举起双手投降:“行行行,不提了。真没劲。”
他溜达出去,临走前还是没忍住,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明明心里在意得要死……”
陈浚铭重新拿起画笔。
他在意吗?
或许吧。
他在意陈奕恒有没有按时吃饭,有没有在那间破房子里冻着,有没有真的把股份拿回来。
可他在意的,不再是那个能让他依靠的陈奕恒了。
而是那个,需要他时刻警惕的、随时可能再次把他推入深渊的陈奕恒。
—
下午,杨博文来接他放学。
车上很安静,杨博文开着车,几次欲言又止。
“博文哥,”陈浚铭看着窗外,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
杨博文叹了口气:“陈奕恒那边,我让人盯着。他回公司第一天,就处理了三个阳奉阴违的高管,手段比之前更狠。”
“嗯。”陈浚铭应了一声。
“他还把林家那个联姻的意向,正式拒绝了。”杨博文顿了顿,“当着林家老爷子的面,拒绝的。”
陈浚铭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林晚……”他轻声问,“她怎么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杨博文摇头,“林家那边没动静。不过,陈奕恒为了拒婚,让出了南城那块地的开发权。”
陈浚铭猛地转过头:“什么?”
南城地块,是陈氏今年最重要的项目,价值几十亿。
“他说,”杨博文目视前方,声音很沉,“他说他这辈子,只娶一个人。如果不行,那就一辈子单身。”
陈浚铭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闷得发疼。
他以为陈奕恒的“赎罪”是把钱给他。
没想到,是把命给他。
—
晚上,陈家老宅。
陈浚铭刚进门,就看见玄关处放着一个精致的木盒。
阿姨说:“浚铭少爷,这是奕恒少爷派人送来的,说是……您以前画坏的那幅《夜》。”
陈浚铭愣了一下,走过去打开木盒。
画静静地躺在里面,被修复得完好如初。原本撕裂的边缘被金色的箔线仔细缝合,像一道道伤疤,反而让整幅画多了一种残缺的美感。
画的右下角,多了一行小字:
「夜再黑,天总会亮。——Y」
陈浚铭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他想起那天在画廊,他说“不卖了”。
他想起那天在高烧里,他一遍遍喊着那个人的名字。
他想起那天在雨里,他说“你欠我的,是一辈子”。
原来,他都记得。
陈浚铭把画拿出来,抱在怀里。
画框很凉,凉得像陈奕恒那天在雨里看他的眼神。
—
与此同时,陈氏集团总裁办公室。
陈奕恒开完最后一个会,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出会议室。
走廊尽头,一扇门虚掩着。
那是以前陈浚铭偶尔会来等他的休息室,里面有个小阳台,能看见整座城市的灯火。
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,推开门。
房间里很干净,没有灰尘,但明显很久没人来过了。阳台的门开着,夜风吹进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他走到阳台上,往下看。
从这个角度,刚好能看到陈家老宅的方向。
那栋房子,亮着温暖的灯光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手机响起。
屏幕上闪烁着“林晚”的名字。
他接起,没说话。
“恭喜你。”林晚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笑意,“重回巅峰的感觉,好吗?”
“不好。”陈奕恒实话实说,“很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晚沉默了一会儿,“我今天看见他了。他在画室,画了一幅雨。那幅画……看得我心里发疼。”
陈奕恒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:“他……还好吗?”
“身体好了。”林晚顿了顿,“但心,好像关起来了。陈奕恒,你这次伤他伤得太重了。他现在看你的眼神,就像看一个陌生人。”
陌生人。
三个字,像三根针,扎进陈奕恒的心脏。
“我该怎么办?”他听见自己问,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无力。
林晚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你以前是用权力和地位去‘保护’他,那对他来说是一种束缚。现在,你卸下了所有光环,也许……该试试用一个人的身份,去重新认识他了。”
用一个人的身份。
陈奕恒挂断电话,重新看向陈家老宅的方向。
灯火依旧。
可那个人,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,一抬头就能看见他了。
—
深夜,陈浚铭做了个梦。
梦里,他又回到了那个废弃的纺织厂。
陈奕恒站在机器旁,背对着他,身影挺拔。
他走过去,想碰碰他的背,可手一伸过去,陈奕恒就像烟雾一样消散了。
他猛地惊醒,一身冷汗。
窗外,月光如水,洒在床头那幅修复好的画上。
金色的线条在月光下微微发亮,像一条条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他坐起身,抱着膝盖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然后,他拿出手机,点开那个加密的相册。
一张张翻过那些画,那些背影,那些侧脸。
最后,他停在最新的一张上。
那是昨天,他站在陈奕恒公寓楼下,隔着马路偷拍的。
照片里,陈奕恒穿着单薄的T恤,背影佝偻,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。
陈浚铭看着那张照片,手指轻轻抚过屏幕上那个人的轮廓。
“陈奕恒,”他低声说,像在对空气说话,“你最好说到做到。”
“不然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“不然,我真的不知道,还要不要等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