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刺进来时,陈浚铭还维持着蜷在地上的姿势。
手机屏幕早已暗了下去,那句“晚安”像石沉大海,连一点回响都没有。他机械地爬起来,关节僵硬得像生了锈。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,嘴唇干裂,只有眼底那点光,比昨日更黯淡了些。
他没去学校。
他去了城西那家废弃的纺织厂。那是他小时候跟陈奕恒常来的地方。那时候厂子还没倒闭,陈奕恒会带他溜进仓库,躲在巨大的纺纱机后面捉迷藏。机器的轰鸣声盖过一切,陈奕恒总会第一时间找到他,捏着他的脸说“真笨”。
现在,这里只剩断壁残垣。
陈浚铭踩着碎石走进去,灰尘在光束里飞舞。他走到最里面的仓库,那里还残留着几台生锈的机器。他伸出手,指尖拂过冰冷的金属,上面结着厚厚的蛛网。
“铭铭。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陈浚铭回头。
杨博文站在仓库门口,逆着光,身影被勾勒成一道沉默的剪影。他没穿校服,一身黑色休闲装,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,还有一丝……决绝。
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陈浚铭问,声音沙哑。
“你手机定位。”杨博文走进来,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“跟你说了多少次,别一个人躲起来。”
陈浚铭低下头,没说话。
杨博文看着他,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机票。
“走。”他把机票递过来,“去巴黎。那边的艺术学院我已经联系好了,导师是我母亲的故交,只要你愿意,现在就能入学。”
陈浚铭盯着那张薄薄的纸片,像盯着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“什么?”他没接。
“我说,离开这里。”杨博文声音很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离开陈奕恒,离开这个烂透了的圈子。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,重新开始。”
重新开始。
四个字,轻飘飘的,却重得让陈浚铭喘不过气。
他想起画室里那幅被涂黑的背影,想起行政楼里主任怜悯的眼神,想起陈奕恒说“别来烦我”时的冷漠。
或许,真的该走了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得发疼,“我还没想好。”
“还要想什么?”杨博文上前一步,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和痛心,“陈浚铭,你还要在这个泥潭里陷多久?他毁了你的前途,践踏你的真心,你还要等他回心转意吗?”
“不是的……”陈浚铭后退一步,后背抵上冰冷的机器,“他不是那样的……”
“他不是哪样?”杨博文冷笑,“他不是那种会为了利益牺牲你的人?他不是那种会把你逼到绝境还一脸无所谓的人?铭铭,你醒醒吧!”
仓库里很安静,只有两人的呼吸声。
陈浚铭看着杨博文,忽然觉得很陌生。
这个从小护着他的哥哥,此刻脸上写满了他看不懂的情绪。不是单纯的愤怒,也不是单纯的心疼,而是一种……近乎偏执的占有欲。1
不会是文铭吧
“博文哥,”陈浚铭轻声说,“你为什么……这么想让我走?”
杨博文僵住了。
他看着陈浚铭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灰尘都落满了肩头。
然后,他忽然笑了,笑得有些苦涩:“因为我不想再看着你碎在我面前了。”
他伸出手,不是递机票,而是轻轻碰了碰陈浚铭的脸颊。指尖冰凉,带着颤抖。
“铭铭,我带你走。”他声音很低,像在念一句咒语,“去哪里都可以,只要不是这里。”
陈浚铭心脏猛地一缩。
他看着杨博文,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,这个“哥哥”的怀抱,或许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,只意味着安全。
—
同一时间,陈氏集团。
陈奕恒刚结束一个跨国会议,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出会议室。
助理匆匆迎上来,脸色煞白:“陈总,不好了。杨博文少爷刚才去了纺织厂,他……他带了机票,要带陈浚铭少爷走。”
陈奕恒脚步一顿。
那一瞬间,他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机票。
走。
这两个词,像两根钢针,狠狠扎进他最敏感的神经。
他想起昨晚那条未回复的短信,想起那个少年蜷缩在黑暗里的背影,想起自己亲手签下的那份退学申请。
他以为把他困住就够了。
他以为只要不让他走,就还能……
还能怎样?
陈奕恒猛地转身,大步往电梯走去。
“备车。”他声音冷得像冰,“去城西纺织厂,现在。”
—
废弃仓库里,气氛僵持得令人窒息。
陈浚铭还没从杨博文那句话里回过神来,仓库外就传来了急促的刹车声。
两人同时转头。
一辆黑色的轿车几乎是横着冲进院子,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。车门被猛地推开,陈奕恒大步流星地走了下来。
他没穿外套,只穿了件衬衫,领带松垮,显然来得极其匆忙。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可那双眼睛,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冰刃,直直地钉在杨博文身上。
“杨博文。”他一步步走近,每一步都带着骇人的压迫感,“你胆子不小。”
杨博文把陈浚铭往身后护了护,迎上他的目光:“陈奕恒,这里没你的事。”
“没我的事?”陈奕恒冷笑,视线扫过他手里还捏着的机票,“拐带我陈家的人,你说没我的事?”
“你陈家的人?”杨博文也笑了,笑意却不达眼底,“陈奕恒,你什么时候把他当过陈家的人?你只是把他当成一个需要你施舍可怜的附属品!”
“你闭嘴。”
“我偏要说!”杨博文声音提高,字字诛心,“你毁他前程,伤他自尊,现在连他走的权利都要剥夺吗?陈奕恒,你到底是要他,还是要你那该死的面子?”
陈奕恒猛地攥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。
他看向陈浚铭。
陈浚铭站在杨博文身后,脸色苍白,眼神空洞得像一具躯壳。他看着陈奕恒,没有恐惧,也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深深的……疲惫。
那种眼神,像一把钝刀,狠狠捅进陈奕恒的心脏。
“铭铭,”陈奕恒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过来。”
陈浚铭没动。
“我让你过来。”陈奕恒重复,语气里带着命令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陈浚铭还是没动。
他看着陈奕恒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:“奕恒哥,你到底……是要我过去,还是要我听话?”
陈奕恒僵在原地。
是啊,他要的是什么?
是一个听话的、依附于他的陈浚铭?
还是一个活生生、会疼、会反抗、会想要离开的陈浚铭?
他答不上来。
“陈奕恒,”杨博文抓住这瞬间的空隙,拉起陈浚铭的手,“我们走。”1
是陈浚铭吧
“我看谁敢走!”陈奕恒暴喝一声,猛地冲上前,一把扣住陈浚铭另一只手腕。
两只手,同时拽着一个陈浚铭。
陈浚铭站在中间,像一块被撕扯的布料。左边是杨博文,带着他逃离的希冀;右边是陈奕恒,拽着他沉沦的过往。
“放开他!”杨博文用力。
“你先放手!”陈奕恒更用力。
手腕被勒得生疼,骨头像是要碎裂。陈浚铭看着这两张脸——一张是他从小到大的守护者,一张是他刻骨铭心的执念者。
他们都抓着他,却谁也没问过,他疼不疼。
“够了……”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两人同时停下。
陈浚铭慢慢挣开他们的手。他的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两道刺目的红痕。
“我不走。”他看着杨博文,眼神平静得可怕,“博文哥,谢谢你。但我不能走。”
杨博文瞳孔骤缩:“铭铭……”
“我走了,”陈浚铭打断他,转头看向陈奕恒,“他赢了。”
这三个字,像一记耳光,狠狠抽在陈奕恒脸上。
陈奕恒死死盯着他,下颌线绷得紧紧的,喉结滚动了几下,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“机票你留着吧。”陈浚铭对杨博文笑了笑,那笑容苍白得像纸,“替我去看一眼巴黎,好不好?告诉我……那里是不是真的没有这么冷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任何人,转身往仓库外走去。
脚步有些踉跄,却异常坚定。
陈奕恒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一点点远去。他想伸手去抓,可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在这个仓库,他把迷路的陈浚铭背在背上,走过这片废墟。那时候陈浚铭趴在他肩头,小声说:“奕恒哥,我长大了要赚很多钱,带你去世界上最好的地方。”
现在,他长大了。
却连走都走不了了。
“陈奕恒,”杨博文捡起地上的机票,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最好记住今天。如果他再掉一滴眼泪,我不会再客气。”
陈奕恒没理他。
他只是看着陈浚铭消失在门口,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废墟,第一次,感到了真正的恐慌。
不是对权力的恐慌,不是对利益的恐慌。
是对失去一个人的恐慌。
—
当晚,陈家老宅。
陈浚铭发起了高烧。
他蜷缩在被子里,浑身滚烫,却冷得发抖。他一直在说胡话,反复念着同一个名字。
“奕恒……奕恒……”
门外,陈奕恒靠在墙上,听着里面压抑的咳嗽声和呓语,整夜未眠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推开房门,走到床边。
陈浚铭睡得很不安稳,眉头紧锁,眼角挂着泪痕。
陈奕恒伸出手,想碰碰他的额头,却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他的手悬在那里,颤抖着,最终还是收了回来。
他拿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是我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国际项目的名额,恢复陈浚铭的资格。”
电话那头似乎在询问原因。
陈奕恒看着床上那个少年,一字一句,像用尽了全身力气:
“因为我不准他走。”
现在准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