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气散尽的清晨,陈家老宅安静得像一座墓碑。
陈浚铭醒来时,枕头上有一片湿凉。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,直到闹钟第二次响起,才机械地起身、洗漱、换衣服。
镜子里的人,眼圈泛红,嘴唇苍白,像一朵被夜雨打蔫了的花。他用冷水拍了拍脸,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清醒一点。
楼下餐厅,只有阿姨在收拾碗碟。
“奕恒少爷一早就走了,”阿姨见他下楼,轻声说,“说是公司有急事,这几天都不回来。”
陈浚铭“嗯”了一声,拉开椅子坐下。
餐盘是空的。
他盯着那只空盘子,忽然想起以前,陈奕恒如果不在家吃早餐,总会吩咐阿姨给他留一份,热在锅里。
现在,连这份嘱咐,都没有了。
—
圣廷学院,高三(一)班。
早自习的铃声刚响,班主任就匆匆走进教室,脸色凝重。
“同学们,先停一下。”班主任敲了敲黑板,“有件重要的事情通知大家。”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
“国际交流项目,原定下个月出发的名单里,我们班有五个名额。”班主任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班,“但是,因为一些……突发状况,其中一个名额需要重新分配。”
陈浚铭握着笔的手,微微收紧。
“陈浚铭。”班主任看向他,“你原来的名额,暂时取消了。”
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。
陈浚铭大脑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。
“为什么?”他听见自己问,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这是学校的决定。”班主任避开他的视线,“据我所知,是……申请材料出了问题。”
“我的材料没有问题。”陈浚铭站起来,指尖冰凉,“我亲自检查过三遍。”
“坐下,陈浚铭。”班主任语气严厉起来,“学校已经核实过了,申请信里的推荐人签名是伪造的。你先好好反思一下,这件事,学校会严肃处理。”
伪造?
推荐人签名?
陈浚铭愣在原地,浑身血液一点点冷却。
他当然知道推荐人是谁。
是陈奕恒。
那天他请陈奕恒帮忙签字,陈奕恒冷着脸,签了。
可现在,班主任却说,那是伪造的。
—
下课铃一响,陈浚铭就冲出了教室。
他跑到行政楼,找到负责国际项目的主任办公室。他敲了门,进去,把申请表复印件拍在桌上。
“主任,”他声音发抖,“请您再看一遍,这个签名是真的。陈奕恒——陈家的人,他亲自签的。”
主任推了推眼镜,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:“陈浚铭同学,你还是太年轻了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里带着怜悯:“那个签名,是陈总三年前用过的旧版。他两年前就更换印章了。你说不是伪造的,谁能证明?”
陈浚铭如遭雷击。
三年前的旧版?
两年前更换的印章?
他不知道。
他从来不知道这些细节。
他只知道,陈奕恒签了字,他就以为万事大吉了。
“而且,”主任又补了一刀,“陈总那边已经明确表示,不认识这份申请材料,也不记得有过推荐一事。”
“不可能……”陈浚铭后退一步,后背抵在冰冷的墙上,“他不会……”
“陈浚铭,”主任叹了口气,“陈总是什么身份,你是什么身份?他日理万机,怎么会记得这种小事?别再纠缠了,这个名额,给更需要的人吧。”
陈浚铭站在办公室里,听着那些话,像一把把钝刀,割得他血肉模糊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这不是失误。
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驱逐。
陈奕恒要他“离远一点”。
所以,连他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机会,也要一并拿走。
—
陈浚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行政楼的。
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流泪。
他漫无目的地走在校园里,最后停在了天台上。
风很大,吹得他站不稳。
他拿出手机,翻出陈奕恒的号码。
那个他烂熟于心,却从未敢拨出去的号码。
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,颤抖着,迟迟没有按下去。
他怕。
他怕听到那句冰冷的“你在胡说什么”,更怕听到那句“我已经说过了,别来烦我”。
他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。
他把手机狠狠扔在地上。
屏幕碎裂的声音,像某种东西彻底断裂的声响。
—
“铭铭!”
杨博文和张函瑞找到他的时候,他正蜷缩在天台角落,抱着膝盖。
“怎么回事?”杨博文蹲下身,看见他通红的眼眶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“谁欺负你了?”
陈浚铭摇头,说不出话。
张函瑞捡起地上碎裂的手机,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问,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。
“别怕,”张函瑞说,“有我们在。”
那一刻,陈浚铭终于忍不住,把脸埋进臂弯里,哭了。2
抱抱
他哭得毫无形象,像个迷路的孩子。
他哭那被剥夺的机会,哭那被否定的真心,哭那个再也不会为他撑伞的人。
杨博文站在一旁,拳头握得咯咯响。
—
当天晚上,陈家老宅。
陈浚铭没有下楼吃晚饭。
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画板上是那幅还没画完的背影。他拿起笔,一笔一笔,把那个背影涂黑。
黑色,吞噬了所有光线。
门铃响了。
阿姨上楼来敲门:“浚铭少爷,杨少爷和张少爷来了。”
陈浚铭抹了把脸,去开门。
杨博文和张函瑞站在门外,手里提着一袋吃的。杨博文脸色依旧很难看,张函瑞则温和地对他笑了笑。
“没胃口。”陈浚铭侧身让他们进来。
“那就吃点甜的。”张函瑞把一个小蛋糕放在桌上,“我特意绕路去买的,你以前最爱吃的那个口味。”
陈浚铭看着那个蛋糕,心里一酸。
“铭铭,”杨博文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查了。国际项目的事,是陈奕恒动的手脚。”
陈浚铭身体一僵。
“他施压给学校,说你资格不够,还让林家那边也撤了支持。”杨博文一字一句,像在宣判,“他就是要你留在国内,留在他眼皮底下,却又碰不着。”
“为什么……”陈浚铭声音嘶哑,“为什么要这样……”
“因为他恨你。”杨博文眼神冰冷,“恨你让他动摇,恨你让他没法彻底放手。所以他要用这种方式,把你困在原地。”
陈浚铭闭上眼,眼泪顺着眼角滑落。
原来,不是“离我远点”。
是“不准走”。
多么残忍的囚禁。
—
与此同时,陈氏集团顶层办公室。
陈奕恒站在落地窗前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是陈浚铭的退学申请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签下这份申请。
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毁掉那个少年的梦想。
他只知道,当听到陈浚铭拿到国际项目名额的那一刻,他心里涌起一股近乎疯狂的恐慌。
他怕他走。
怕他真的消失在他的世界里。
哪怕是以这种互相折磨的方式,他也想把他留下来。
“陈总,”助理敲门进来,“杨博文少爷在楼下,说要见您。”
陈奕恒眉头一皱:“不见。”
“他说……”助理犹豫了一下,“他说,如果您不见,他就把您伪造推荐信的事,捅给媒体。”
陈奕恒猛地转身,眼底一片冰寒。
“让他上来。”
几分钟后,杨博文推门而入。
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外界的一切。
“陈奕恒,”杨博文一步步走近,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,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陈奕恒冷笑:“这话该我问你。跑到我这里来撒野,杨家的家教就是这样的?”
“我的家教是,不欺负弱小。”杨博文咬牙,“可你呢?你毁了铭铭的前途,就为了发泄你那点见不得人的情绪?”
“闭嘴。”
“我偏要说!”杨博文上前一步,气势丝毫不输,“你明明在乎他,明明舍不得他走,却非要装出一副冷血无情的样子!陈奕恒,你除了会伤害他在乎的人,还会什么?”
陈奕恒眼神骤变,猛地抓起桌上的烟灰缸,狠狠砸向墙壁。
“砰——”
玻璃碎裂的声音,震耳欲聋。
“我在乎他?”陈奕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一步步逼近杨博文,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,“杨博文,你知道什么是在乎吗?在乎就是把最好的都给他,而不是像你这样,让他活在随时可能破碎的泡沫里!”
“你懂个屁!”杨博文也红了眼,“你这种人,根本不配谈在乎!”
两人剑拔弩张,空气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。
就在这时,陈奕恒的手机响了。
屏幕上闪烁着“林晚”两个字。
陈奕恒看了一眼,没有接,直接挂断。
杨博文冷笑:“怎么,不敢接?怕你那位‘合适’的未婚妻听到你的真面目?”
陈奕恒没理他,只是死死盯着杨博文,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
“滚。”他吐出一个字,声音冷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,“再敢来烦他,我就让你杨家在城里待不下去。”
杨博文嗤笑一声,转身就走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陈奕恒像是被抽干了力气,重重跌坐在椅子上。
他盯着桌上那份退学申请,盯着那个被自己亲手毁掉的少年,第一次,感到一种彻骨的无力。
他毁了他。
用一种最愚蠢、最残忍的方式。
—
深夜,陈浚铭失眠了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对面那扇漆黑的窗户。
他知道陈奕恒回来了。
他知道他在生气。
他知道,他们之间,又多了一道裂痕。
可他还是拿出手机,编辑了一条短信。
【奕恒哥,名额的事,我不怪你。】
他想了想,又删掉。
改成:【奕恒哥,晚安。】2
求浚铭不要啊,我突然想看追妻火葬场了
发送。
几秒钟后,对面房间的灯亮了。
陈浚铭心脏狂跳,死死盯着那扇窗。
他看见陈奕恒的身影映在窗帘上,站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灯灭了。
没有回复。
陈浚铭慢慢滑坐在地上,把脸贴在冰凉的地板上。
他终于明白,有些光,一旦灭了,就再也亮不起来了。
而他还在这里,困在无尽的黑夜里,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