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的生日派对,定在傍晚的私人游艇上。
陈浚铭收到短信的时候,正在画室里修改那幅背影画。屏幕亮起,【今晚七点,星澜号,记得来】——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表情包。
他盯着那行字,笔尖在画纸上洇开一小团墨。
“谁啊?”左奇函叼着棒棒糖凑过来,瞥见屏幕,立刻啧了一声,“还真去啊?”
“嗯。”陈浚铭放下笔,“答应了。”
“你答应个屁。”左奇函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,皱眉,“那种场合,陈奕恒肯定在,你去凑什么热闹?”
陈浚铭没说话,只是慢慢把画笔清洗干净。
他知道左奇函说得对。
他知道去了只会让自己难受。
可他更知道,如果连这种场合都退缩,那他和陈奕恒之间,就真的只剩下“离我远点”这四个字了。
有些路,哪怕明知是错的,也得走一遍。
—
傍晚六点半,杨博文和张函瑞准时到楼下接他。
车是杨家的商务车,宽敞,安静。张桂源已经坐在后排,见他上车,往里挪了挪,给他让出位置。
“真要去?”杨博文从后视镜里看他,“不舒服的话,我们现在掉头。”
“去。”陈浚铭系好安全带,“都准备好了。”
车子驶向码头。
窗外,夕阳正在下沉,把整座城市染成橘红色。陈浚铭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,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,陈奕恒带他去坐轮渡。他怕水,死死抓着陈奕恒的袖子不放。陈奕恒嫌弃他胆小,却还是把他抱到了船头,指着远处的灯塔说:“看,只要盯着那个光,就不会晕。”
现在,他的灯塔灭了。
—
码头边,星澜号静静停泊在海面上。
游艇很大,三层,纯白色,在暮色中像一座移动的宫殿。甲板上已经聚了不少人,音乐声隐隐传来,香槟塔折射着最后的天光。
陈浚铭踏上舷梯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
杨博文伸手扶住他的胳膊: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陈浚铭摇头,继续往上走。
甲板上很热闹。林晚穿着一条闪闪发光的银色裙子,像个小公主,被一群人簇拥在中间。看见陈浚铭,她笑着迎上来:“浚铭!你来了!”
她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,把他拉进人群。
“给大家介绍一下,”林晚的声音清脆悦耳,“这是陈浚铭,我最好的朋友。”2
啥时候浚铭成她最好的朋友了
周围响起善意的笑声和掌声。
陈浚铭勉强扯出一个笑,目光却在人群中搜寻。
没有。
没有陈奕恒。
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,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喝点什么?”林晚递给他一杯香槟。
“橙汁就好。”陈浚铭摇头。
林晚也不勉强,让人换了橙汁过来。她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,很自然地聊起学校的趣事,又说起在国外留学的见闻。陈浚铭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,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入口处。
“在等人?”林晚忽然问。
陈浚铭指尖一颤,橙汁差点洒出来:“没有。”
“哦。”林晚笑了笑,没戳破,“奕恒哥有点事耽搁了,应该快到了。”
陈浚铭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所以,他还是会来的。
—
七点半,游艇起航。
海岸线渐渐远去,城市灯火在身后铺展开来,像一片坠落的星河。派对进入高潮,音乐声更大了,有人开始跳舞,有人围在吧台边喝酒。
陈浚铭不太适应这种喧闹,悄悄走到了二层甲板的角落。
这里安静很多,只有海风呼啸的声音。
他靠在栏杆上,看着下方无边无际的黑暗海面,忽然觉得很无力。他就像这艘船,看似华丽,实则漂浮在无边的水域上,不知道哪里才是岸。
“躲在这里干什么?”
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陈浚铭猛地回头。
陈奕恒就站在那里,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,海风吹起他的衣角,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。他手里夹着一支烟,没点,只是随意地夹着,目光落在陈浚铭身上,看不出情绪。
“我……”陈浚铭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林晚找你。”陈奕恒走近两步,把烟拿下来,在栏杆上磕了磕,“你跑这儿来,她以为你落水了。”
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。
陈浚铭低下头:“我只是透透气。”
“透气需要躲这么远?”陈奕恒冷笑,“还是说,你怕见到我?”
陈浚铭心脏狠狠一缩。
他抬起头,想反驳,却在对上陈奕恒眼睛的那一刻,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那双眼睛,比海水还冷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我会注意。”
陈奕恒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烦躁地“啧”了一声,把烟扔进垃圾桶:“别在这儿碍眼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陈浚铭站在原地,海风灌进领口,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他以为陈奕恒会至少问一句“你病好了没”。
他以为陈奕恒还记得昨晚来过他房间。
他以为……
可他忘了,陈奕恒从来都不是会回头的人。
—
派对持续到深夜。
陈浚铭喝了很多橙汁,胃里胀得难受。他借口去洗手间,却在中途迷了路,误打误撞闯进了一间休息室。
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壁灯,光线昏暗。
他正准备退出去,却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。
“……联姻的事,再拖一拖。”是陈奕恒的声音,比外面冷得多,“我还不想定下来。”
“可是林家那边……”另一个男人的声音,陈浚铭不认识。
“林晚还小。”陈奕恒打断他,“我会给她交代,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那陈浚铭那边呢?”男人问,“听说他最近和林晚走得很近。”
陈浚铭浑身一僵,下意识屏住了呼吸。
门外,陈奕恒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陈浚铭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。
“他……”陈奕恒的声音很低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他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只是不一样。”陈奕恒似乎站了起来,脚步声靠近门口,“这件事,到此为止。”
陈浚铭慌忙后退,躲进旁边的阴影里。
休息室的门开了,陈奕恒走了出来,并没有发现他。
陈浚铭看着他的背影,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几乎直不起腰。
“他不一样。”
三个字,轻飘飘的,却比任何承诺都重。
—
回到甲板上,派对还在继续。
林晚拉着陈浚铭去切蛋糕,他机械地配合着,吹蜡烛,许愿,接受祝福。
杨博文和张函瑞一直守在不远处,见他脸色不好,找了个借口把他带离人群。
“累了?”张函瑞递给他一瓶水。
“嗯。”陈浚铭拧开水瓶,指尖还在发抖。
他想起刚才听到的那句话,想起陈奕恒说“他不一样”时的语气,想起画室里那幅背影画,想起高烧时滴在手背上的那几滴温热……
原来,有些东西,并没有完全消失。
只是被藏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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返航时,海面起了雾。
游艇减速,汽笛声在雾气中显得格外苍凉。陈浚铭站在甲板上,看着越来越近的码头,忽然觉得很累。
“铭铭。”杨博文走到他身边,把外套披在他肩上,“冷吗?”
“不冷。”陈浚铭摇头,却把外套裹紧了一些。1
我要有张函瑞和杨博文这样的朋友我会开心一辈子的
雾气太浓,能见度不足十米。
陈浚铭看着前方那团混沌的白,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怕黑,陈奕恒就会牵着他的手,一遍遍告诉他:“别怕,我在前面。”
现在,前面也是黑的。
没有人牵他了。
—
游艇靠岸时,已经是凌晨。
宾客陆续散去。林晚依依不舍地跟陈浚铭道别,说下次再聚。陈浚铭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杨博文去取车,张函瑞去打电话,陈浚铭独自站在码头边等。
海风吹得他有些站不稳。
就在这时,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他面前。
车窗降下,露出陈奕恒冷峻的侧脸。
“上车。”他说,不是商量,是命令。
陈浚铭站在原地没动。
“别让我说第二遍。”陈奕恒转过头,目光锐利,“雾这么大,你朋友的车还要等一会儿。”
陈浚铭抿了抿唇,最终还是拉开了车门。
车内暖气开得很足,驱散了身上的寒意。陈奕恒没说话,只是专注地开车。车窗外的雾气在车灯照射下,像一张巨大的网。
“今天……”陈浚铭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谢谢你的药。”
陈奕恒没回应。
“还有……”陈浚铭鼓起勇气,“我听到了。”
车子猛地刹了一下。
陈奕恒转过头,眼神骤然变冷:“听到什么?”
“休息室里的话。”陈浚铭看着他,不再逃避,“你说,我不一样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陈奕恒握着方向盘的手,指节泛白。他死死盯着陈浚铭,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有震惊,有恼怒,还有一丝……慌乱。
“谁让你偷听的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危险的意味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陈浚铭心跳加速,“我只是……迷路了。”
陈奕恒冷笑一声,重新发动车子。
车子在雾中行驶,速度很快,像是在逃离什么。
两人一路无言,直到车子停在陈家老宅门口。
“下车。”陈奕恒说。
陈浚铭解开安全带,正要推门,手腕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。
力道很大,带着压抑的怒气。
陈浚铭回头,对上陈奕恒深不见底的眸子。
“陈浚铭,”陈奕恒一字一句地说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有些话,听过就算了。别指望,也别多想。”
陈浚铭心脏狠狠一疼。
他看着陈奕恒,忽然笑了,笑得眼眶发红:“那你告诉我,我该怎么想?”
陈奕恒没说话。
“是想你不一样,还是想你根本就没打算放过我?”陈浚铭声音发抖,却倔强地不肯移开视线,“陈奕恒,你到底……想我怎么样?”
陈奕恒盯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松开了手。
“我想你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,“离我远一点。”
车门被推开,冷风灌进来。
陈浚铭下了车,站在路边,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绝尘而去,消失在浓雾里。
他站在原地,直到那点尾灯的光也看不见了。
然后,他慢慢蹲下身,把脸埋进膝盖。
雾气湿冷,浸透了衣衫。
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夜一样。
只是这一次,再也没有人会回来,对他说一句:
“别怕,我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