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的圣廷学院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大战前的压抑感。
陈浚铭走进画室的时候,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。美术老师正在讲台上布置这周的作业——“自画像”。
“不是让你们画脸,”老师扶了扶眼镜,“是让你们画出‘自己’。可以是你的情绪,你的状态,甚至是你最想成为的样子。”
陈浚铭在角落里坐下,打开画板。
画架上是一张空白的画纸,白得刺眼。
他握着铅笔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久久没有落下。
自画像。
画自己。
可他现在,连自己是谁都有些分不清了。
—
上午的课结束得很快。
午休时,杨博文和张函瑞照例来找他,三人坐在天台上吃便当。左奇函和张桂源也来了,五个人挤在一起,倒也热闹。
“对了,”左奇函咬着筷子,忽然凑过来,“林晚那个生日派对,你真要去?”
“还没定。”陈浚铭低头看着便当盒里的青菜,没什么胃口。
“别去了。”左奇函皱眉,“那种场合,乌烟瘴气的,有什么意思。”
“要去。”杨博文放下筷子,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,“既然收到了邀请,就去一趟。铭铭,我陪你。”
张函瑞点头:“我也去。”
陈浚铭抬起头,看着他们。
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们脸上。杨博文的沉稳,张函瑞的温和,左奇函的张扬,张桂源的安静。这些人,是他在这座冰冷城市里唯一的暖炉。
“谢谢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谢什么。”左奇函撇撇嘴,把一颗草莓塞进他嘴里,“甜死你。”
陈浚铭嚼着草莓,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。
可心里,还是苦的。
—
下午是自由创作时间。
陈浚铭坐在画板前,终于落下了第一笔。
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,线条逐渐成形。他画得很快,也很投入,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眼前的画。
画上不是他自己。
是一个背影。
一个穿着黑色校服的背影,站在台阶上,身形挺拔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独。
他画得很仔细,连校服袖口的那道褶皱,都描摹得一丝不苟。
“哇,这是谁啊?”左奇函不知何时溜了进来,凑过来看,“画得真像……等等,这不是陈奕恒吗?”
陈浚铭笔尖一顿,没有抬头。
“你还真画他啊。”左奇函啧啧称奇,“我说铭铭,你这心也太大了。人家都那样对你了,你还……”
“左奇函。”张桂源出现在门口,冷冷地叫了他一声。
左奇函立刻闭嘴,做了个封口的手势,溜了。
画室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陈浚铭看着画上那个人,指尖微微发颤。
是的,他画了陈奕恒。
哪怕陈奕恒说过“离我远点”,哪怕陈奕恒让他“别自讨没趣”。
他还是画了。
因为除此之外,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,去靠近那个早已遥不可及的人。
—
放学后,陈浚铭没有直接回家。
他背着画板,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画廊。那是他以前常去的地方,老板是个和蔼的老先生,很欣赏他的画。
“浚铭来了?”老先生从柜台后抬起头,笑着招手,“正好,有个收藏家看中你那幅《夜》,想谈谈价格。”
陈浚铭把画板放下:“不卖了。”
“怎么又不卖了?”老先生诧异,“上次不是还说急着用钱买颜料吗?”
“现在不急了。”陈浚铭笑了笑,“那幅画,我要留着。”
老先生没再多问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也好,好画值得珍藏。”
陈浚铭在画廊里待了一会儿,帮老先生整理了新到的画册。夕阳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,给满屋的画作镀上一层金色。
他忽然想起,陈奕恒以前也来过这里。
那时候陈奕恒刚被送去英国短期进修,回来时给他带了一整套进口颜料,就在这间画廊里,当着老先生的面,冷着脸说:“别整天画这些没用的,拿去练手。”
现在想想,那大概是陈奕恒对他,为数不多的、笨拙的关心之一。
—
回到家,陈家老宅静悄悄的。
阿姨说陈奕恒还没回来,可能要在公司加班。
陈浚铭回到房间,把画板上那幅未完成的背影小心地收好。然后,他打开电脑,点开一个名为“M”的加密文件夹。
里面全是他画的陈奕恒。
有他趴在书桌前睡着的侧脸,有他在球场投篮的瞬间,有他站在雨里等车的背影,有他低头系鞋带的模样……
一张,两张,一百张。
密密麻麻,全是那个人。
陈浚铭一张张翻过去,指尖轻轻触碰屏幕,像是在触碰那些早已回不去的时光。
他点开最新的一张,是上周在宴会上偷拍的。
陈奕恒举着酒杯,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,眼神却冷得像冰。
陈浚铭盯着那双眼睛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新建了一个文档,打下几个字:
《全世界都等着我们和好》1
和好吧😞
光标闪烁,像一颗跳动的心。
他写了又删,删了又写,最终只留下一行字:
“奕恒,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,你会不会找我?”
保存,关闭。
—
周二,美术课继续。
陈浚铭把那幅背影画带到了学校。
老师走过来,看了看画,沉默了片刻,然后问:“这是你父亲吗?”
陈浚铭摇头。
“哥哥?”
陈浚铭还是摇头。
“那是谁?”
陈浚铭看着画上那个人,轻声说:“一个……很重要的人。”
老师没再多问,只是在评分栏里写下了“A+”。
下课铃响,同学们陆续离开画室。
陈浚铭收拾东西,准备去洗手间洗笔。刚走到门口,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陈奕恒。
他怎么会来画室?
陈浚铭愣在原地,手里的笔洗晃了一下,脏水溅了出来,弄脏了陈奕恒的裤脚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他慌忙道歉,抽出纸巾去擦。
陈奕恒后退一步,避开了他的手。
“走路不看路?”陈奕恒皱眉,语气里带着惯常的不悦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”陈浚铭攥紧了纸巾,指尖发白。
陈奕恒没再说话,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画板上。
画板一角,露出那幅背影画的一角。
陈奕恒的视线停顿了两秒。
陈浚铭心脏狂跳,下意识想把画板转过去,藏起来。
可已经来不及了。
陈奕恒已经看清了画上的人。
空气瞬间凝固。
陈浚铭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逆流的声音。
他等着陈奕恒说些什么——嘲讽,或者愤怒,或者像以前那样,冷冷地丢下一句“无聊”。
可陈奕恒什么也没说。
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陈浚铭一眼,那眼神复杂得让人心慌。
然后,他转身离开。
脚步声渐远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陈浚铭站在原地,浑身冰凉。
他慢慢转过身,看向画板上的那幅画。
画上的人,背对着他,一步一步,走向远方。
就像此刻的陈奕恒一样。
—
当晚,陈浚铭发起了高烧。
迷迷糊糊中,他感觉有人进了房间,用冰凉的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。
那人的手很凉,动作却很轻。
他想睁开眼看看是谁,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。
他只闻到一股熟悉的雪松味,混着淡淡的烟草气息。
是他记忆里,最安心的味道。
“铭铭……”有人在他耳边轻声叫他,声音低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陈浚铭想回应,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的手背上。
一滴,两滴。
像雨,落在荒芜的土地上。
—
第二天清晨,陈浚铭醒来时,烧已经退了。
床头放着一杯温水,还有几片退烧药。
窗外阳光明媚,一切都像一场梦。
他坐起身,看向空荡荡的房间。
只有手背上那一小块湿润的痕迹,证明昨夜有人来过。
他拿起手机,解锁屏幕。
第一条消息,是杨博文发来的:【醒了没?我去接你上学。】
第二条,是张函瑞发来的:【记得吃药,早餐在楼下。】
第三条,是左奇函发来的:【病号,今天别来学校了,我帮你请假。】
第四条,是林晚发来的:【派对改到今晚了,别忘了哦~】
第五条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只有四个字:
【好好休息。】
没有署名。
陈浚铭盯着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删除了所有消息,起床,洗漱,换衣服。
镜子里的少年,脸色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。
可眼神,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。
他知道,有些东西,从昨晚开始,已经不一样了。
哪怕他画了那么多背影,可真正要走的路,终究还是要自己一个人面对。
他走下楼,餐厅里,陈奕恒已经坐在那里吃早餐。
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。
陈奕恒率先移开视线,放下报纸,起身。
“我吃完了。”他说。
陈浚铭站在楼梯口,看着他离开的背影。
和画上的一模一样。
只是这一次,他不再伸手去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