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离“我”远点，离“我”的圈子远点

周六的清晨，陈家老宅安静得过分。1

陈浚铭醒得很早，宿醉后的头痛像钝刀子割肉。他洗了澡，换了衣服，下楼时餐厅里只有阿姨在摆餐具。

“浚铭少爷起来了？”阿姨笑着抬头，“奕恒少爷一早就出门了，说是公司有事。”

陈浚铭“嗯”了一声，在餐桌前坐下。

餐盘里是他常吃的早餐：煎蛋、培根、烤吐司，还有一杯温牛奶。他拿起勺子，搅了搅牛奶，奶皮一圈圈荡开，又慢慢合上。

像某些怎么也抚不平的情绪。

他吃得很少，放下叉子的时候，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
是左奇函发来的消息：【醒了没？出来飙车，桂源也来。】

陈浚铭犹豫了一下，回复：【好。】

—

圣廷学院后山的盘山公路，是圈内人私下飙车的聚集地。

陈浚铭到的时候，左奇函已经到了，正靠在车边玩手机。张桂源站在不远处，手里拿着头盔，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淡。

“来了。”左奇函收起手机，扔给他一个头盔，“试试我的新车，提速很快。”

“我不飙。”陈浚铭接过头盔，摇头，“坐副驾就行。”

“怂。”左奇函嗤笑，却也没勉强，拉开车门上了驾驶座。

引擎轰鸣声响起，跑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。

山路十八弯，车速越来越快，风声呼啸着灌进车窗。陈浚铭紧紧抓着扶手，指节泛白。他没说话，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，那些绿色连成一片，模糊得看不清形状。

就像他现在的生活。

“你最近状态不对。”张桂源忽然开口，声音很平，“因为陈奕恒？”

陈浚铭没回答。

左奇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，难得没插话，只是默默加快了车速。

最后一个急转弯过后，车子停在了山顶。

三人下车，靠在栏杆上看风景。山下是整座城市的缩影，高楼林立，车流如织，渺小得像蚂蚁。

“说真的，”左奇函摸出烟盒，点燃一支，“陈奕恒要是再这么对你，我就去陈氏集团堵他。”

“别胡闹。”陈浚铭轻声说，“他没对我怎么样。”

“还没怎么样？”左奇函冷笑，“他现在看你那眼神，跟看仇人似的。铭铭，你以前多宝贝啊，现在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没再说下去。

张桂源忽然道：“他上周去了趟英国。”

陈浚铭一怔：“什么？”

“陈氏的并购案收尾，他去了一周。”张桂源转头看他，“回来之后，就更冷了。”

陈浚铭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
原来是这样。

原来他消失的那一周，是因为去了那么远的地方。

而他，什么都不知道。

—

下午回到家，陈浚铭直接回了房间。

他打开画板，想把早上看到的风景画下来。可笔尖刚落下，门铃响了。

他下楼开门。

门外站着林晚。

她穿了一条浅色的连衣裙，手里提着果篮，笑容温婉：“打扰了，伯母让我送点东西过来。”

陈浚铭侧身让她进来。

客厅里，阿姨接过果篮，热情地招呼林晚坐下。林晚也不拘束，很自然地聊起家常，问起陈浚铭的近况，又说起自己在国外读书的趣事。

陈浚铭坐在旁边，安静地听着。

他忽然发现，林晚其实是个很聪明的女孩。她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话，什么时候该笑，什么时候该停下来。不像他，只会把事情搞砸。

“对了，”林晚忽然想起什么，从包里拿出一张邀请函，“下周我生日，在游艇上办派对，希望你能来。”

她把邀请函递过来，眼神真诚。

陈浚铭接过，看了一眼。

烫金的字体，精致的纹路，上面印着时间和地点。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场派对的样子——香槟、音乐、笑脸，还有无数个像陈奕恒那样的人，穿梭其中。

“我会考虑的。”他说。

“一定要来。”林晚笑起来，“奕恒哥也会来哦。”

陈浚铭指尖微微一颤。

林晚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异样，继续道：“伯父伯母说，让我们多接触接触。其实……我对奕恒哥挺崇拜的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很自然，没有炫耀，也没有羞涩，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陈浚铭忽然觉得喉咙发干。

“我去倒杯水。”他站起身，逃也似地进了厨房。

他站在料理台前，盯着水龙头里流出的清水，看了很久。

原来，连林晚都知道。

连林晚都觉得，陈奕恒是值得崇拜的对象。

只有他，像个傻子一样，还困在过去的泥沼里出不来。

—

晚饭时分，陈奕恒回来了。

他进门的时候，林晚正坐在客厅和阿姨聊天。看到他，林晚立刻站起来，甜甜地叫了一声：“奕恒哥。”

陈奕恒点了点头，算是回应。

他换了鞋，目光扫过客厅，在看到陈浚铭时，只是极淡地掠了一下，便移开了。

“吃饭吧。”他说。

餐桌上，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。

林晚坐在陈奕恒旁边，不时帮他布菜，说些轻松的话题。陈奕恒大多时候沉默，偶尔应一两句，态度算不上热情，但也不算冷淡。

陈浚铭坐在对面，一口接一口地扒饭，几乎没怎么抬头。

“浚铭，”林晚忽然转向他，“下周我的生日派对，记得来啊。”

“嗯。”陈浚铭应了一声。

“对了，”林晚像是想起什么，笑眯眯地对陈奕恒说，“奕恒哥，你那天要把我扔在游艇上不管哦，我可是邀请了好多朋友。”

陈奕恒放下筷子，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：“尽量。”

两个字，轻飘飘的。

陈浚铭握着筷子的手，用力到指节发白。

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，他也缠着陈奕恒参加过一次生日派对。那时候陈奕恒很烦他跟着，一路上都没理他。可当别的男孩推了他一把时，陈奕恒却是第一个冲上去的。

现在，他大概连为他冲上去的理由，都没有了。

—

晚饭后，林晚离开了。

陈浚铭收拾好碗筷，准备回房间。

刚走到楼梯口，身后传来陈奕恒的声音：“等等。”

他停下脚步，回头。

陈奕恒站在阴影里，面容看不太清，只有声音冷得像冰：“离林晚远一点。”

陈浚铭愣住了。

“她不适合你。”陈奕恒走近两步，灯光落在他脸上，勾勒出锋利的轮廓，“别自作聪明，也别自讨没趣。”

陈浚铭心脏猛地一缩。

“我有没有自讨没趣，你不是最清楚吗？”他听见自己说，声音轻得几乎要碎掉。

陈奕恒盯着他，眼神深不见底。

然后，他冷笑了一声：“所以你现在是在怪我？”

“我没有……”陈浚铭想解释，可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

解释什么呢？

解释他没有怪他？

解释他只是……只是还做不到像陈奕恒那样，毫不在意？

“记住我说的话。”陈奕恒打断他，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，“离我远点，也离我的圈子远点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就走。

陈浚铭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他忽然觉得很累，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力。

他慢慢走上楼梯，回到房间，关上门。

手机屏幕亮起，是杨博文发来的：【林晚的派对，要去吗？我陪你。】

陈浚铭看着那条消息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久久没有落下。

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
他走到窗前，看向陈奕恒房间的方向。

灯是黑的。
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也是这样一个夜晚，他害怕打雷，跑去找陈奕恒。陈奕恒把他赶出来，可过了一会儿，却又站在他房门口，冷着脸说：“吵死了，睡不着。”

那时候他觉得，陈奕恒是这个世界上最别扭的人。

现在，他依然这么觉得。

只是，再也没有勇气，去敲那扇门了。

—

深夜，陈奕恒站在书房里，看着桌上的文件。

那是林家送来的联姻意向书。

纸张很薄，字句却重得吓人。

他拿起笔，在拒绝那一栏停顿了很久，最终还是签下了名字。

然后，他拉开抽屉，从最底层抽出一张照片。

照片上，两个少年站在阳光下，一个板着脸，一个笑得灿烂。

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

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，然后轻轻把它放了回去。

抽屉合上的那一刻，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
像某种锁，彻底落下了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