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的圣廷学院,空气里飘着桂花香。
陈浚铭走进教室的时候,陈奕恒的座位是空的。
桌上放着一杯冰美式,杯壁上凝着水珠,旁边是一份摊开的晨报,财经版朝上,头条赫然写着《陈氏集团海外并购案尘埃落定,陈奕恒主导全程》。
陈浚铭只看了一眼,就收回了视线。
他坐下,拿出课本,刚翻开,前桌的女生忽然回头,压低声音道:“铭铭,周五晚上有联谊,你去不去?”
“联谊?”
“就是隔壁国际班组织的,说是庆祝新学期。”女生眨眨眼,“听说陈奕恒也会去。”
陈浚铭指尖顿了一下。
“我不去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周五有事。”
“啊……”女生有些失望,但还是点点头,“那好吧,你要是改变主意了,随时找我。”
她转回去,没再多说。
陈浚铭低头看着课本上的字,却一个也看不进去。
他当然知道陈奕恒会去。
因为那是陈家默认的社交场合,他不可能缺席。
而他,也不再是那个可以理所当然跟在他身边的人了。
—
上午第三节是化学实验课。
分组名单投影在屏幕上,陈浚铭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和陈奕恒的名字——同一组。
周围响起几声意味不明的轻笑。
“真是冤家路窄。”左奇函凑过来,小声嘀咕,“要不要我跟你换?”
“不用。”陈浚铭收拾器材,“没关系。”
他们一起走到实验台前。
陈奕恒已经在了,正低头调试酒精灯,侧脸在白炽灯下显得格外清晰。他穿了一件黑色衬衫,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,上面戴着一块低调的腕表。
“开始吧。”陈奕恒开口,语气平淡,“你负责记录数据。”
陈浚铭“嗯”了一声,拿起记录本。
实验进行得很顺利,直到最后一步——滴定管里的试剂需要缓慢滴入烧杯。
陈浚铭握着滴定管,指尖有些抖。
一滴,两滴。
忽然,溶液颜色突变,超出了预期范围。
“废了。”左奇函在旁边咋舌,“重做吧。”
陈奕恒放下手中的试管,看向他:“怎么回事?”
“我……”陈浚铭抿了抿唇,“我没控制好。”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他以为陈奕恒会像以前那样,皱眉说“怎么这么不小心”,或者直接接手重做。
可陈奕恒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,然后伸手接过滴定管:“重来。你记数据。”
那只手覆上来时,指节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。
冰凉,干燥。
没有停留,也没有温度。
陈浚铭收回手,垂下眼睫。
—
午休时分,杨博文和张函瑞来找他。
“周五晚上有个饭局。”杨博文递给他一张邀请函,“张家的,说是欢迎几个从国外回来的世交。你得去。”
“我?”陈浚铭愣了一下。
“对,你。”张函瑞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,“你小时候还跟人家小女儿玩过泥巴呢,忘了?”
陈浚铭:“……没忘。”
其实他记得。
只是他现在不太想出席任何场合,尤其是那种需要应酬、微笑、装作一切都很好的场合。
“我会陪着你。”杨博文看他神色不对,放缓声音,“博文哥在,没人敢为难你。”
“好吧。”陈浚铭点头,“我去。”
—
周五晚上,陈家老宅。
陈浚铭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,陈奕恒已经等在玄关。
他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装,剪裁合体,衬得身形修长挺拔。听到脚步声,他回头看了一眼,目光在陈浚铭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,便移开了。
“车在等。”他说。
陈浚铭“嗯”了一声,跟在他身后走出去。
一路上,车厢里安静得可怕。
司机在前方开车,陈奕恒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,眉心微蹙,像是在思考什么棘手的问题。陈浚铭坐在另一侧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灯光,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。
他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,他们也一起去参加过一个晚宴。
那时候陈奕恒还会在他紧张的时候,轻轻捏一下他的手指,说“别怕,有我在”。
现在,连多余的一个字,都吝啬给予。
—
宴会设在市中心一家私人会所。
水晶灯璀璨,衣香鬓影。
陈浚铭一进场,就被张函瑞拉到了角落:“别乱跑,我去找人拿点喝的。”
杨博文在不远处和几个长辈寒暄,目光时不时扫过来,确保他还在视线范围内。
“陈浚铭?”
一道女声在身后响起。
他回头,看到一个穿着香槟色礼服的女生站在那里,妆容精致,笑容得体。
“我是林晚。”女生伸出手,“林叔叔的女儿,你应该有印象。”
陈浚铭想起来了。
林家,世交,小时候确实见过几次。
他礼貌地握了握手:“记得,你好。”
“听说你画画很好。”林晚在他身边坐下,“下次有机会,能帮我画一幅吗?”
“没问题。”陈浚铭笑了笑。
两人正聊着,会场忽然安静了几分。
陈奕恒进来了。
他一出现,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。他从容地应对着各方的问候,偶尔点头,偶尔低声交谈几句,周身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。
然后,他走向了主桌。
那里坐着几位陈家的长辈,还有几个陈浚铭不认识的年轻人。
他坐下,自然而然地成为了那个圈子的中心。
陈浚铭看着,忽然觉得有些口渴。
“他变化挺大的。”林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轻声说,“以前总觉得他冷,现在……更冷了。”
陈浚铭没说话。
是啊,变化很大。
大到连他,都有些认不出来了。
—
酒过三巡,气氛渐渐热闹起来。
陈浚铭不太会喝酒,只喝了一点果汁。杨博文和张函瑞一直在帮他挡,可还是有几个不长眼的,端着酒杯过来敬他。
“浚铭,来,敬你一杯。”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生笑嘻嘻地凑过来,“咱们也好久没见了。”
陈浚铭刚要拒绝,杨博文已经挡在了前面:“他不会喝,我代了。”
“别啊。”花衬衫不依不饶,“这杯是给浚铭的,博文你这就不够意思了。”
气氛一时有些僵。
就在这时,主桌那边传来一阵笑声。
陈奕恒不知何时站了起来,手里举着酒杯,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。他神色淡然,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,那是陈浚铭很久没见过的表情。
花衬衫回头看了一眼,嘟囔了一句:“切,有陈总撑腰,就是不一样。”
陈浚铭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然后,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。
他端起那杯酒,仰头喝了下去。
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,呛得他眼泪都快出来。
“浚铭!”杨博文脸色一变,伸手去夺他手里的杯子。
已经晚了。
陈浚铭放下杯子,眼眶泛红,却还是扯出一个笑:“没事,我能喝。”
花衬衫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:“够爽快!再来一杯!”
第二杯酒递过来的时候,一只手横空伸过来,稳稳地接住了杯子。
“你……够了。”
陈奕恒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冷得像冰。
全场瞬间安静。
陈浚铭猛地抬头,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。
陈奕恒站在他面前,身形高大,挡住了大部分光线。他手里拿着那杯酒,目光落在陈浚铭泛红的脸上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“陈总……”花衬衫有些讪讪地收回手。
“滚。”陈奕恒只说了一个字。
花衬衫立刻灰溜溜地走了。
陈奕恒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脆响。
他低头看着陈浚铭,眼神复杂,有怒意,有不解,还有一丝……陈浚铭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就这么缺人陪你喝酒?”他问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。
陈浚铭心脏狠狠一缩。
他想说不是的。
他想说他只是不想被人看笑话。
他想说,你明明就在那里,却连一杯酒都不肯替我挡。
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他只是看着陈奕恒,眼眶越来越红。
陈奕恒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冷笑一声,转身就走。
杨博文和张函瑞赶紧围过来,一左一右扶住陈浚铭。
“别理他。”杨博文声音沉得吓人,“我们回去。”
陈浚铭没动。
他看着陈奕恒回到主桌,重新坐下,继续和旁人谈笑风生,仿佛刚才那短短的一幕从未发生过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像个笑话。
—
回程的车上,陈浚铭一直望着窗外。
酒精上头,脑袋昏沉沉的,可那些画面却越发清晰——
陈奕恒替别人挡酒时的从容。
陈奕恒看向别人时的淡笑。
陈奕恒对他说“你就这么缺人陪你喝酒”时的冷漠。
他闭上眼,眼泪无声地滑下来。
车子停在陈家老宅门口。
陈浚铭推开车门,踉跄了一下。
“铭铭。”杨博文下车跟上,“我送你进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陈浚铭摇头,声音沙哑,“我想自己走走。”
他一步步往里走,穿过花园,走向那栋熟悉又陌生的房子。
大厅里灯火通明。
他脱下外套,正要上楼,忽然听见书房里传来谈话声。
“……这次的项目,奕恒你做得很好。”是陈家一位长辈的声音,“不过,你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。林家的小女儿不错,知根知底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奕恒的声音响起,平静无波,“我会安排。”
“那就好。至于浚铭那边……”长辈顿了顿,“他年纪也不小了,该定下来了。你作为哥哥,多帮着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
书房门虚掩着,光线从缝隙里漏出来,落在陈浚铭脚边。
他站在阴影里,一动不动。
原来,在他还在为那句“离我远点”难过的时候,陈奕恒已经在安排自己的未来了。
连“哥哥”这个身份,都演得那么称职。
陈浚铭慢慢转过身,沿着楼梯往上走。
每一步,都像踩在棉花上,虚浮得厉害。
他回到房间,关上门,终于再也支撑不住,缓缓蹲了下去。
手机屏幕亮起,是杨博文发来的消息:【到家了吗?】
陈浚铭没有回。
他点开通讯录,手指在“陈奕恒”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,最终还是退了出来。
窗外,月亮很冷。
就像那个人一样。
—
深夜,陈奕恒从书房出来。
他站在二楼走廊,看向对面那扇紧闭的房门。
里面没有光。
他站了很久,久到夜风把衬衫吹透,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,对面房门后,陈浚铭正蜷缩在床上,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。
手机屏幕又一次亮起,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:
【铭铭,周五的酒,不好喝吧?下次,我请你喝更好的。——林晚】
陈浚铭盯着那条短信,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