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藤光第一次跟你说话,是在院生训练的第二周。
你认识他。不,应该说所有人都认识他。他是院生里最出名的那一个——不是因为棋最强,虽然他的棋确实很强,而是因为他是塔矢亮主动提起过的名字。塔矢亮从来不在你面前提别的棋手,但进藤光是个例外。
“有个叫进藤光的院生,”有一天他在棋盘前忽然说,“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他想了很久,好像在找一个准确的词。“他让我觉得,围棋可以很快乐。”
你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所以在训练室里看到那个棕黄色头发的男孩时,你一眼就认出了他。他坐在角落里,跟一个比他小的孩子在说话,脸上带着一种大大的、毫不掩饰的笑。他的制服扣子敞开了一颗,领带松松垮垮的,看起来不像一个院生,更像一个被硬拉来参加课外活动的普通中学生。
他旁边的棋盘上摆着一局棋,不是训练的内容,是他自己摆的。你看了一眼,看不太懂,但觉得那个棋形很活跃,像他这个人一样,有一种压不住的生机。
午休的时候你坐在大厅里吃饭团,他也过来了,端着便利店买的三明治和牛奶,一屁股坐在你旁边的椅子上。
“你是那个记者吧?”他问,嘴里还嚼着三明治。
“你是进藤光吧?”你反问。
他咧嘴笑了。“你知道我?”
“塔矢亮提过你。”
进藤光嚼三明治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他咽下去,喝了一口牛奶,然后把牛奶盒放在膝盖上,转过头看着你。
“塔矢亮提过我?他说什么了?”
“说你让围棋变得很快乐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——不是高兴,不是惊讶,是一种很复杂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表情。他的眼睛亮亮的,嘴唇动了几下,最后只说出了一句:“那个家伙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”他低下头,又咬了一口三明治,“我以为他只会跟人说我的坏话。”
“他不会说人坏话。”
“也是。他连好话都不会说。”进藤光嚼着三明治,含混不清地说,“你跟他在一起,不闷吗?”
你想了想。“闷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跟他在一起?”
你看着他。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表情很认真,不是八卦的那种认真,是真的想知道。这个男孩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一种很直接、不拐弯抹角的东西,像他的棋一样。
“因为闷也很好,”你说。
进藤光看了你几秒,然后笑了。不是那种礼貌的笑,是那种“我好像懂了一点什么”的笑。
“你也是个奇怪的人,”他说,“跟他挺配的。”
他开始吃三明治,你继续吃饭团。你们并排坐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但你注意到他的目光偶尔会飘向旁边的空气——不是看某个东西,是看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位置。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一下,嘴角动一下,然后收回来。
“你刚才在看什么?”你问。
进藤光的表情变了一下,很快,快到你可能看错了。然后他又笑了,那种大大的、毫不掩饰的笑。
“没什么,”他说,“习惯动作。”
你没有追问。但你总觉得那个“没什么”的地方,有什么东西存在。像棋盘上的一手棋,你看到了它的存在,但你看不懂它的意义。
下午的训练结束后,你在走廊上等塔矢亮。说好了今天他来接你,你在大厅等了一会儿,没看到人,就上了五楼。研究室的灯还亮着,你透过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——他和进藤光在里面。
两个人坐在棋盘前,面对面。塔矢亮的背挺得很直,表情专注,手里拿着一枚白子,正要落。进藤光坐在对面,姿势很放松,一只手撑在膝盖上,另一只手放在棋盒里,手指在棋子之间拨来拨去。
你没有进去。你站在走廊上,透过那块小小的玻璃,看着他们下棋。塔矢亮落子,进藤光几乎没有犹豫就跟上了。进藤光落子,塔矢亮会停顿几秒,然后落下。他们的节奏不一样,但有一种奇怪的默契——像两种完全不同的乐器在合奏,一个低沉,一个明亮,合在一起却很好听。
你看到塔矢亮落下一手棋之后,进藤光忽然笑了。不是那种得意的笑,是那种——你懂了我的意思的那种笑。他落下一子,塔矢亮看着那手棋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
塔矢亮笑了。
你从来没有见过他笑。不是嘴角动一下,不是“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”,是真的笑了。笑容不大,但确凿无疑地存在过,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大概两秒,然后消失了。但那两秒里,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十九岁的职业棋士,不像塔矢行洋的儿子,不像那个永远冷静克制的人。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下棋下得很开心的男孩。
你的鼻子酸了一下。
不是难过。是那种——你爱的那个人在你面前是一副样子,在棋盘前是一副样子,在这个叫进藤光的男孩面前又是另一副样子。你看到了他的全部,你觉得很幸运。
棋下完了。两个人开始收棋子。进藤光收棋子的动作很快,塔矢亮很慢。他们一边收一边在说什么,隔着玻璃你听不到,但你看到进藤光笑了一下,拍了拍塔矢亮的肩膀,塔矢亮没有躲开。
然后进藤光抬起头,看到了你。
他朝你挥了挥手,塔矢亮也转过头,看到你,点了点头。你推门进去。
“等很久了?”塔矢亮问。
“一会儿。看你们下棋。”
“看懂了?”
“没有。但很好看。”
进藤光在旁边笑出了声。“你说话跟他一样,闷闷的。”
“我没有闷闷的,”你说。
“你有。”他把最后一颗棋子放进棋盒里,盖上盖子,站起来。“好了,我走了。你们慢慢聊。”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你一眼。
“对了,”他说,“你跟塔矢亮下棋的时候,输多少?”
“让两子,输九目半。”
进藤光的眉毛扬了起来,然后他看着塔矢亮。“你让两子?”
塔矢亮没有回答。进藤光又转过来看你,这次他的表情变了,变得很认真,和刚才那个笑嘻嘻的男孩判若两人。
“那你不弱,”他说,“继续加油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。研究室里只剩下你和塔矢亮。
“走吧,”他站起来,拿起外套。
“你今天下棋的时候笑了,”你说。
他的手顿了一下。“没有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你笑了。因为进藤光。”
塔矢亮把外套穿上,没有看你。“他的棋很有趣。有时候会下出一些……我没有想到的东西。”
“你没想到的东西?”
“嗯。那种不是计算出来的,是突然出现在棋盘上的棋。像是有人在背后告诉他,这个地方应该下这里。”
你的脑子里忽然闪过进藤光午休时看向旁边空气的那个眼神。不是习惯动作。是有人在那个位置。一个你看不到的人。
“塔矢,”你说,“你相信有幽灵吗?”
他转过头看着你。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没什么。随便问问。”
他没有继续问。但你看到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——他在想。塔矢亮不是一个会随便想想的人。他问你这个问题,他就在想,一直在想。
走出棋院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五月的傍晚很长,长到你觉得自己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走这条路。塔矢亮走在你左边,你的手插在口袋里,他的手也插在口袋里。你们的手在各自的口袋里,但肩膀靠得很近。
“进藤光说,我跟你挺配的,”你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呢?”
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在问你。”
塔矢亮停下脚步。你们刚好走到一个十字路口,红灯。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我觉得,”他说,“你不是配不配的问题。”
“那是什么问题?”
“你是唯一的问题。”
红灯变绿了。他迈开步子,你愣了一秒,跟上去。你走在他旁边,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句话的意思。唯一的问题。你是他唯一的问题。不是他的围棋,不是他的比赛,不是他的未来。是你。
你伸手,从口袋里拿出来,握住了他的手。
他没有看你,但他回握了。紧紧的。
那天晚上你在他家,洗了澡,躺在床上。他在浴室里,水声哗哗的。你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那条细细的裂缝,手里握着那枚黑子。
你一直在想进藤光看空气的那个眼神。
那不是“习惯动作”。那是一个人在跟另一个人交流时才会有的表情——听对方说话,接收对方的信息,然后给出回应。他在跟一个你看不见的人说话。
一个你看不见的人。
一个也许只有他能看见的人。
塔矢亮洗完出来的时候,你还睁着眼睛。他擦着头发,看到你还没睡,愣了一下。
“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进藤光。”
他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。“想他什么?”
“想他为什么总是在看空气。”
塔矢亮沉默了几秒。他把毛巾放在一边,上床,躺下来。你感觉到他的手在被窝里找到了你的手,握住。
“我有时候也觉得,”他说,“他身边有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样的人?”
“不知道。但下棋的时候能感觉到。他的棋里有一个人的影子。”
你侧过头看着他。他仰面躺着,看着天花板,那条细细的裂缝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应该是一样的。
“你觉得那是谁?”你问。
“不知道。但那个人,棋力很强。很强。”
塔矢亮从来不说一个人“很强”。他说“不弱”已经是很好的评价了。他说“很强”,意味着那个人在他之上。
“也许是一个幽灵,”你说。
“也许。”
他握住你的手紧了一点。不是害怕,是那种——他知道你说的是真的,但他不想去证实。有些事情不需要证实,就像棋盘上的某些手筋,你看不到后面的变化,但你知道它是存在的。
“睡吧,”他说。
“塔矢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,你也能看到那个幽灵就好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样你就可以跟他下棋了。”
塔矢亮转过头看着你。月光不够亮,你看不太清他的表情,但你知道他在看你。
“我不用跟幽灵下棋,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有你。”
你的心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不是感动,是那种——你终于明白了一些事情。塔矢亮不需要进藤光身边那个幽灵,因为他有围棋,有进藤光这个对手,有他的父亲,有他的母亲,有你。他的世界已经满了,不需要幽灵来填补。但进藤光需要。那个幽灵是进藤光的一部分,是他之所以是他的原因。
“塔矢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还来接我吗?”
“嗯。”
你闭上眼睛。他的手指在你手心里动了一下,指腹摩挲着你的掌心,一下,两下,三下。那个触感很轻,像一枚棋子轻轻地敲在棋盘上。
啪。
你听到了。
不是耳朵听到的。是心里听到的。
你想,也许有一天你也能看到那个幽灵。那个穿着白色衣服、戴着高帽子的、不知道在人间漂泊了多少年的幽灵。也许他会站在进藤光身后,看着你们下棋,嘴角带着一丝微笑。也许他会跟你说一句话,也许不会。但你会感觉到他的存在,像一枚落在棋盘中央的棋子,你看得见它,你知道它在那里。
你知道它会一直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