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在院生的第三周,终于赢了北川莉央一盘。
不是正式对局。是午休的时候,她忽然端着棋盒走到你面前,说“来一盘”。你抬头看她,马尾扎得很高,表情淡淡的,但眼睛里有一团火。你放下吃到一半的饭团,擦了擦手,说了声“好”。
没有让子,猜先。你执黑。
布局的时候你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。你按照自己学的东西下,稳稳地,一颗一颗地往棋盘上摆。北川的棋还是那样,烈,像火,每一手都想冲进来。但这一次你没有被冲垮。你守住了。不是硬守,是那种——你知道她要冲哪里,你提前在那里放了一颗子,她冲过来的时候撞到了墙上,愣了一下。
你看到她皱眉了。
中盘的时候你下了一手棋,不是计算出来的,是你看着棋盘,忽然觉得那里应该有一颗子,于是就放下去了。落子的瞬间你自己都有点不确定,但棋子已经落在盘面上了,收不回来了。
北川看着那手棋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你一眼。那个眼神你见过——在进藤光脸上,在他看着棋盘上某个位置的时侯。那不是“你下得好”的眼神,那是“你让我看到了我没有看到的东西”的眼神。
她没有认输,但后面已经没有什么悬念了。你赢了。赢了三目半。
终局的时候你们同时开始数目,数完以后谁都没有说话。北川低着头,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回棋盒里。她的动作很慢,和平时不一样。平时她收棋子像在打仗,噼里啪啦地往盒子里扔。今天她一颗一颗地放,像是在跟每一颗棋子告别。
“你变强了,”她说。
“是你今天状态不好。”
“不是。”她抬起头看着你,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“你变强了。上次我赢你很多,这次你赢我。不是状态的问题。”
你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你赢了北川莉央,A组最强的几个之一。这件事在你脑子里转了好几圈,但你还是觉得不真实,像一个梦,你怕一醒来就发现自己还在午休的饭团面前。
“再来一盘,”她说。
“好。”
第二盘你还是赢了。赢得更多。北川下到中盘的时候忽然停下来,看着棋盘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伸手,把棋盘上的棋子抹乱了。
“不下了,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今天赢不了你。”她站起来,端着棋盒走回自己的位置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你。“明天我会赢回来。”
“好,”你说。
她走了。你坐在棋盘前,看着被她抹乱的棋盘,黑白子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你伸出手,把棋子一颗一颗分开。黑子放在左边的棋盒里,白子放在右边的棋盒里。分到最后,手心里剩下一枚白子。你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,灯光透过棋子,边缘泛着微微的绿光。
你把它放进了口袋。和那枚黑子放在一起。
一枚黑子,一枚白子。挨着。
下午的训练结束后,你在走廊上碰到了进藤光。他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,平时总是笑嘻嘻的脸今天没什么表情,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,像是没睡好。
“怎么了?”你问。
“没什么,”他说,但语气不太对。
你跟他一起走下楼。到四楼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,靠在走廊的墙上,双手插在口袋里,低着头。
“喂,”他说,“你相信有幽灵吗?”
你的心跳了一下。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因为我身边有一个。”他抬起头看着你,眼睛很亮,但那亮里面有一种很深的、你说不清楚的东西。“一个你看不见的幽灵。从六年级开始就在我身边了。”
你看着他。走廊上很安静,没有人经过。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。进藤光站在那片橘红色的光里,棕黄色的头发被照得发亮,但他的表情是暗的。
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你问。
进藤光愣了一下。“你信?”
“你先说他叫什么名字。”
“佐为。藤原佐为。”
你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。但你说出口的时候,舌头没有打结,像是这个名字在你心里已经存在了很久,只是你一直不知道。“他是什么样的人?”
进藤光看着你,那种“你怎么不按常理出牌”的表情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他笑了。不是那种大大的笑,是很轻的、像叹气一样的笑。
“他穿着白色的衣服,紫色的头发,很长,戴着高高的帽子。像一个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。”
“他喜欢什么?”
“围棋。他只喜欢围棋。他活着就是为了围棋。”进藤光的声音变得很轻,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“他下棋很厉害。非常厉害。厉害到我觉得他一千年也遇不到对手。”
“他现在在哪里?”
进藤光沉默了一会儿。走廊上的橘红色光慢慢变成了暗红色,太阳在往下沉。
“消失了,”他说,“在我成为院生之后不久。”
你看着他。他的侧脸在暗红色的光里显得有些陌生,不像那个笑嘻嘻的、大大咧咧的进藤光。他看起来像一个突然长大了的人。
“他消失之前,跟你说了什么?”
进藤光没有回答。他靠在墙上,低着头,把脸埋在手臂里。你没有说话,就站在旁边等着。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,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,只剩下天边一抹淡淡的紫色。
“他说,”进藤光的声音从手臂后面传出来,闷闷的,“他很开心。能遇到我,很开心。”
你伸出手,放在他的肩膀上。他没有躲开。你就那样站着,手放在他的肩膀上,他在走廊的墙上靠着。两个人在昏暗的光线里,谁都没有说话。
“进藤,”你说,“他还在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还在你的棋里。你说过,他下棋很厉害。你的棋里有他的影子。塔矢亮看出来了。”
进藤光抬起头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哭——和北川莉央一样,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这些下棋的人,好像都不太会哭。或者他们哭的时候,都是在没有人的地方。
“塔矢亮看出来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他说你的棋里有一个人。”
进藤光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下棋的手,指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他翻过来看了看掌心,又翻回去。
“那个混蛋,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他什么都知道。”
你忍不住笑了一下。“他不知道。他只是感觉到了。”
“那也够讨厌的了。”
你把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。他直起身,把制服整理了一下,拉了拉领带,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。但你知道那层壳下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不是碎了,是变薄了一点。
“喂,”他说,“不要告诉塔矢亮。”
“告诉他什么?”
“幽灵的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想了一下,“因为我想自己告诉他。有一天。”
你点了点头。进藤光看了你一眼,嘴角咧了一下,露出一个不太标准的笑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你不是要等塔矢亮来接你吗?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要来接我?”
“整个棋院都知道了。”他双手插进口袋,往楼下走。“塔矢亮每天傍晚出现在棋院大厅,牵着一个院生的手走出去。你觉得这件事能瞒住谁?”
你的脸烫了起来。你跟在进藤光后面走下楼梯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。到一楼的时候,大厅的灯已经亮了。你看到了塔矢亮。他站在前台旁边,穿着深蓝色的外套,手里拿着一瓶水,正在跟前台的大叔说什么。看到你从楼梯上下来,他跟前台大叔点了一下头,朝你走过来。
进藤光走在你的前面,跟塔矢亮擦肩而过的时候,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。但你听到进藤光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。塔矢亮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他走到你面前。
“走吧,”他说。
“进藤光跟你说什么了?”
塔矢亮沉默了一下。“他说,‘对她好一点’。”
你看着塔矢亮的脸。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,平静,克制,但你看得出他在想这件事。进藤光对他说“对她好一点”,这句话从任何一个人嘴里说出来都像是多余的嘱咐,但从进藤光嘴里说出来,就不一样了。因为进藤光不是一个会说这种话的人。
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你问。
“我说,‘不用你说’。”
你跟在他后面走出棋院。傍晚的风暖暖的,带着夏天快要来的气息。街上的人比冬天多了很多,人们穿着薄外套,走得慢悠悠的,不像冬天那样缩着脖子匆匆赶路。
“塔矢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赢了北川莉央。”
他停下脚步。“真的?”
“嗯。赢了两盘。”
他看着你。路灯刚好在这个时候亮了,橘黄色的光一瞬间洒下来,落在他的脸上。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柔软,像一块被阳光晒暖了的石头。不是笑,但他的眼睛里全是光。
“我说过,你会进步的,”他说。
“你说过很多次了。”
“因为我说的是真的。”
你们继续往前走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你的手。这一次不是在口袋里,是在街上,在路灯下,在来往的行人中间。他的手凉凉的,你的手暖暖的。他握得很紧,像在握一枚很重要的棋子,怕它掉下去。
“塔矢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进藤光说,整个棋院都知道你来接我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介意吗?”
“介意什么?”
“被人看到。”
塔矢亮看着前方的路。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着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。
“我想让他们看到,”他说。
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你握紧了他的手。他也握紧了你的。
走在你们旁边的行人大概不会注意到,这两个牵着手走在傍晚街上的年轻人,一个是日本围棋最耀眼的年轻职业棋士,一个是刚考上院生的前实习记者。他们不知道你们要去哪里,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,不知道那本手写的棋谱、那个折叠棋盘、书架最下面那一层空位、枕头旁边那枚黑子。
他们不需要知道。
你们只是走在街上。牵着手。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。但你知道不是的。你们不普通。不是因为他是塔矢亮,不是因为你考上了院生。是因为你们之间隔着十九道线,而你们每天都在那条线上相遇,落下棋子,然后看着对方,等下一步。
那天晚上你在他家,坐在棋盘前。塔矢亮去洗澡了,你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把那枚白子和那枚黑子从口袋里拿出来,并排放在棋盘上。黑子在左,白子在右。挨着。
你想起了进藤光说的那个人。藤原佐为。穿着白色的衣服,紫色的头发,很长。喜欢围棋。只喜欢围棋。活着就是为了围棋。他消失了,但他还在。在进藤光的棋里。在每一个和进藤光下过棋的人的心里。也许有一天,你也会下一盘棋,下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一个你看不见的人站在你身后,低头看着棋盘,嘴角带着一丝微笑。他会看着你的手,看着你落子的位置,在心里说一句“这一手不错”。
你不会听到。
但你知道他在。
“在看什么?”塔矢亮从浴室出来,擦着头发,看到你盯着棋盘发呆。
“在看棋子。”你把那枚黑子和那枚白子拿起来,握在手心里。“塔矢,你相信有些事情是注定的吗?”
他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比如?”
“比如你会成为棋手。比如我会去棋院工作。比如我会遇到你。”
塔矢亮把毛巾放在一边,走过来在你对面坐下。他低头看着空棋盘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相信注定,”他说,“我相信选择。”
“选择?”
“你选择坐在那天的对局室里。你选择来采访我。你选择学棋。你选择考院生。你选择……”他抬起头看着你,“你选择留在我身边。”
“那不是选择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忍不住。”
塔矢亮看着你。绿色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变得很深很深,像一潭水,你看不到底,但你知道那水是干净的,是凉的,是可以喝的。你把手伸过去,把那枚黑子和那枚白子放在他面前。
“给你,”你说。
他看着那两枚棋子。“为什么给我?”
“因为我已经有了。”
他拿起那枚黑子,在指尖转了半圈。然后他把白子也拿起来,两枚棋子并排放在他的手心里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合上手掌。
“我收下了,”他说。
那天晚上你们没有下棋。你们坐在棋盘前,面对面,中间是空棋盘。没有黑白子,没有胜负,没有死活题。只有两个人,坐在一盏灯下面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。五月的月亮,不太亮,但很干净,像一枚被仔细打磨过的白子,嵌在深蓝色的棋盘上。
你看着塔矢亮。他也在看着你。
“你要不要,”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一些,“坐过来?”
你站起来,绕过茶几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他伸手,把你拉近了一些。你的肩膀靠在他的肩膀上,你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。他的手放在你的手背上,凉凉的,轻轻地盖着。
客厅里很安静。挂钟在走。冰箱在响。远处有电车经过的声音,很低,很远,像棋盘上一手很远的棋,你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,但你知道它在那里。
“塔矢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每个周五,你都来棋院接我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
“周二也来。”
“好。”
“每天都来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“每天的话,会被别人觉得我很闲。”
“你不闲吗?”
“我很忙。”
“那隔一天来一次。”
“隔一天的话,我会记不住今天是该来还是不该来。”
你忍不住笑了。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塔矢亮想了想。“你每天训练结束以后,在大厅等我。我如果没有研究会,就来接你。如果有研究会,你就上来找我。我们一起走。”
“那不是跟现在一样吗?”
“嗯。现在这样就很好。”
你说不出话来。你靠在他的肩膀上,闭上了眼睛。他的肩膀不宽,但很稳,像一块石头,像一棵树,像一个你不会迷路的路标。
你想,这就是你的一生了吗。坐在他旁边,听挂钟走,听冰箱响,听远处的电车经过。下棋,输,赢,下棋。偶尔哭,偶尔笑。偶尔赢北川莉央,偶尔输给一个小学生。偶尔在走廊上碰到进藤光,看到他对着空气微笑。然后在每一个傍晚,跟他一起走回家。
你睁开眼睛,看着墙上那面挂钟。秒针一下一下地走,不急不慢。
你知道时间在走。
但你忽然不害怕了。因为时间再怎么走,他都在那里。在棋盘对面,在你旁边,在每一个你需要他的地方。像一枚落在天元上的棋子,哪也不去。
你伸出手,把他的手翻过来,手心朝上。然后你把你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。
他合上手掌,握住了。
不是一手棋。
是全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