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棋之隙·续十三 证明我在追你

棋之隙

院生训练的第一天,你迟到了。

不是因为起晚了。你六点就醒了,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,把塔矢亮家天花板的纹路都数清楚了——左边有一条细细的裂缝,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,像棋盘上一条歪歪扭扭的大斜。你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今天要穿什么,要不要化妆,要不要带自己的棋谱,要不要提前一个小时到。你想了太多,结果出门的时候比预计晚了十五分钟。

到棋院的时候,七楼的小对局室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
你推门进去的瞬间,好几双眼睛同时看向你。那些眼睛属于不同年龄的孩子,最小的看起来七八岁,最大的大概十五六。他们的目光里有好奇,有打量,有一种“怎么来了个大人”的惊讶。你在这片目光中找到了一个空位,走过去,坐下来,把包放在脚边。

坐在你旁边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孩,大概十二三岁,正在用一块绒布擦自己的棋子。他抬头看了你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擦。

“你是新来的?”他问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多大了?”

“二十二。”

他擦棋子的手停了一下。“那你比我大十岁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为什么这么大了才来考院生?”

这个问题很直接,直接到你不确定他是好奇还是质疑。你看了一眼他的表情,厚厚的镜片后面是一双认真的眼睛,不是在嘲讽你,是真的想知道。

“因为以前不会下棋,”你说,“去年才开始学的。”

他的眉毛动了一下。“学了一年就考上院生了?”

“半年。”

他放下了手里的棋子,转过头,正正经经地看了你一眼。那一眼里有惊讶,有怀疑,还有一点点你不太确定的东西——也许是敬佩,也许不是。

“你骗人的吧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跟谁学的?”

你犹豫了半秒。“塔矢亮。”

整个小对局室安静了。

不是夸张。是真的安静了。擦棋子的手停了,翻棋谱的手停了,正在摆棋的人抬起头,正在喝水的人放下水杯。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你身上,比刚才更密集,更沉重。

“塔矢亮?”那个男孩的声音拔高了一点,“那个塔矢亮?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为什么要教你?”

你想了想。“因为他想追我。”

安静变成了沉默。那种沉默里有太多东西——不解、震惊、还有一点“这个人是不是在胡说八道”的质疑。你低下头,打开棋盒,开始摆老师昨天发下来的布局题。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,你也知道他们会怎么想。但你不在乎。塔矢亮说过,他不在乎传言,你也不在乎。

“你是那个记者?”一个女孩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头传来。

你抬头看去。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,大概十四岁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她看着你的眼神不是好奇,是确认——她听说过你。

“我是。”

女孩看了你几秒,然后转回去看自己的棋盘了。她没有再说什么,但她的表情变了。不是变友善了,是变认真了。好像你从“那个奇怪的大人”变成了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。

老师进来了。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姓松本,六段,头发有点稀疏,但眼睛很亮。他走到讲台前,扫了一眼房间,目光在你身上停了一下。

“新来的?”他问。

“是。我叫——”

“我知道你是谁。”松本老师打断了你,语气不冷不热,“塔矢亮跟我说过了。”

你愣了一下。塔矢亮跟他说过了。说什么了?说他教你下棋,说你是他女朋友,还是说你虽然年纪大但值得给个机会?你不知道。但松本老师没有继续这个话题,他转过身,在黑板上写了一道死活题。

“今天第一道题,”他说,“三十分钟。做不出来的人,下午加练。”
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低下头,看自己面前的棋盘。你也低下头,把黑板上的死活题摆在自己的棋盘上。那是一道看起来不太复杂的题,黑先白死,棋形很常见——一个角上的小目小尖守角,白棋从外面逼住,黑棋需要在狭小的空间里做出两眼。

你看了五分钟。

又看了五分钟。

这个棋形你见过。在塔矢亮的手写棋谱里,第十几页,大概是第三十七题左右。但你想不起来了,当时你做那道题的时候花了很久,最后还是他讲了三种变化你才彻底理解。你记得结论,但过程已经模糊了。

你拿起黑子,试着落在第一个你想到的位置。摆了几手,发现不行,白棋有办法破眼。你拿起棋子,换了一个位置。又摆了几手,还是不行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你听到周围落子的声音——那些孩子的手指很快,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很脆,带着一种你还没有的自信。你知道自己比他们慢,你知道自己基础不如他们扎实,你知道自己在这个房间里是走得最远的那个人。

但你不想加练。

你又看了一遍棋形。然后你想起了塔矢亮说过的一句话:“当你算不清楚的时候,退一步。不要看棋子,看空。”

你看空。那个角的空不够大,黑棋需要在外面借用一步才能做出两只眼。借用。你在脑子里搜索着所有可能的借用手段——扑,点,断,扳。扳。如果是扳呢?

你拿起黑子,落在棋盘上。扳。然后白棋只能挡住。然后黑棋再退。白棋如果补断,黑棋就在角上做一个弯三。白棋如果破眼,黑棋就断进去形成对杀。

你一步一步地摆下去,摆到最后,黑棋活了吗?活了。不是标准答案的活法,但你数了气,数了目,黑棋确实活了。

时间到了。松本老师让大家停手,开始讲解。他讲的标准答案和你下的不一样,你的下法多了两个交换,效率低了一些,但结论是一样的——黑活。

“有人用不同的下法吗?”松本老师问。

你犹豫了一下,举了手。

所有人又看向你。你站起来,走到前面,在黑板上把你的变化摆了一遍。摆的时候你的手有点抖,不是紧张,是那种——你知道自己做对了但不确定别人会不会觉得你做对了的不安。

摆完了。松本老师看着黑板,沉默了几秒。

“可以,”他说,“虽然不是最简明的下法,但结论正确。而且你在规定时间内做出来了。”

你回到座位上。旁边的男孩看了你一眼,这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怀疑,只有一种很纯粹的、不带任何杂质的惊讶。

“你真的只学了半年?”他小声问。

“嗯。”

他转回去看棋盘,没有说话。但你看到他拿起笔,在你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。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,但你猜那不是坏事。

中午休息的时候,你坐在棋院大厅的椅子上吃便利店的饭团。院生的训练是全天制的,上午死活题和布局,下午实战对局。你的手有点酸,肩膀也有点酸,但你的脑子还很兴奋——不是因为做对了那道题,而是因为你发现自己跟得上。你比他们慢,但你跟得上。

手机震了。塔矢亮。

“上午怎么样?”

你咬着饭团打字。“做对了一道死活题。用不同的下法。”

“松本老师怎么说?”

“说可以。”

“那就是很好的意思。”

你笑了一下,饭粒差点喷到屏幕上。你又打了一行字:“旁边有个小男孩问我跟谁学的棋。我说跟你学的。然后整个房间都安静了。”

他过了一会儿才回。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变了。”

“变成什么样?”

“像是在看一个……奇怪的东西。”

“你不是奇怪的东西。”

你看着那行字,饭团咽不下去了。不是因为不好吃,是因为你忽然很想见他。明明昨天晚上才见过,明明今天早上他从他的公寓出门去训练的时候你还躺在床上装睡,你听到他穿衣服的声音,听到他走到床边看了你一眼,听到他轻轻关上门的声音。才过了几个小时,你就想他了。

“晚上来吗?”他问。

“来。”

“嗯。”

你把手机放进口袋,把剩下的饭团吃完。大厅里有人在自动贩卖机买饮料,有人在低声讲电话,有人在对着棋谱打谱。你坐在那里,看着这些人,这些和围棋有关的人。你是他们中的一个了。

下午的实战对局,你对到了那个扎马尾的女孩。她叫北川莉央,十四岁,院生A组,是这个房间里最强的几个之一。你坐在她对面的时候,她没有看你,把棋盒盖子打开,等你说“请多指教”。

你们没有说话。从第一手开始,棋盘上就只有落子的声音。她的棋和你遇到过的任何人都不同。塔矢亮的棋是精确的、冷静的、像手术刀一样的。这个女孩的棋不是。她的棋很烈,像火,每一手都带着一种“我要吃掉你”的气势。你的阵地在她面前像纸糊的一样,一冲就破,一断就裂。

你输了。输了很多。终局的时候你数目都懒得数了,因为差距太大,数了也没有意义。

“谢谢指教,”你们同时说。

你开始收棋子。她忽然开口了。

“你跟塔矢亮下过多少次?”

你想了想。“记不清了。大概……一百多次?”

她收棋子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一百多次?”

“嗯。从去年开始,每周至少两次。”

她看着你,那种眼神又出现了——不是好奇,不是敌意,是确认之后的不甘。好像她终于明白了你为什么能在半年内考上院生。不是因为你有天赋,是因为你有塔矢亮。

“他教你的时候,会认真下吗?”她问。

“以前不会,让三子。现在让两子。”

“让两子?”她的眉毛扬了起来,“你能跟他下让两子?”

“输了。”

“输多少?”

“九目半。”

她沉默了几秒,把最后一颗棋子放进棋盒里,盖上盖子。

“那不算差了,”她说,然后站起来,走了。

你坐在棋盘前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走路的姿势很快,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。你忽然觉得,也许有一天你会跟她成为朋友。也许不会。但你希望会。

晚上到塔矢亮家的时候,你已经累得不想说话了。

你换了鞋,走进去,把自己摔在沙发上。他坐在棋盘前,正在摆谱,听到你倒下的声音,转过头看了你一眼。

“累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今天输给谁了?”

“北川莉央。输了很多。”

塔矢亮放下棋子,走过来坐在你旁边。你躺在沙发上,头枕着靠垫,他坐在你旁边,低头看着你。

“北川是A组最强的几个之一,”他说,“你输给她是正常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但还是会难过。”

“为什么难过?”

“因为我想赢。”

他沉默了一下。你闭上眼睛,感觉到他伸出手,把你的刘海从额前拨开。手指凉凉的,指腹有一点粗糙,碰到你的皮肤的时候,你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。

“你今天不是做对了一道死活题吗?”他说。

“那个不算赢。”

“那个算进步。进步比赢重要。”

你睁开眼睛,看着他的脸。他坐在你旁边,低着头看你,绿色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变得很深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是那种——他不希望你觉得今天过得很糟糕,因为今天明明很好。

“你今天怎么样?”你问。

“一般。”

“赢了吗?”

“赢了。”

“那为什么一般?”

“因为对手不在状态。赢得没有意义。”

你看着他。这个人赢棋了觉得没有意义,输棋了也不会太难过。他在乎的不是输赢,是棋本身。你什么时候才能变成这样的人——不在乎输赢,只在乎有没有下出让自己满意的棋。

“塔矢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今天跟院生说了,你在追我。”

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你跟他们说了?”

“嗯。有人问我你为什么教我,我说因为你想追我。”

他看着你,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,但你注意到他的手从你的额头上收回去了,放在自己的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

“然后呢?”他问。

“然后整个房间都安静了。大概他们觉得我在吹牛。”

“你不是在吹牛。”

“我知道。但他们不知道。”你从沙发上坐起来,看着他,“你要不要来棋院接我一次?这样他们就知道我没说谎了。”

塔矢亮看着你。你的心跳有点快。你在试探他。你知道他不喜欢被人看,不喜欢成为走廊上的焦点,不喜欢在任何不必要的场合成为别人注视的对象。但你今天被那些孩子的目光看了一整天,你想让他们看看——你不是在吹牛。

“好,”他说。

你愣了一下。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什么时候?”

“明天?明天训练五点结束。”

“那我去接你。”

你看着他,他坐在那里,耳朵又开始红了,但表情依然是那种雷打不动的平静。你忽然觉得自己的要求很幼稚,像一个小孩在跟另一个小孩炫耀自己的玩具。但你不是在炫耀。你只是想让那些孩子知道,你之所以能站在这里,不是因为运气,是因为有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在教你。

“你不用勉强,”你说。

“我没有勉强。”

“你不喜欢被人看。”

“我是不喜欢。但我想让他们知道。”

“知道什么?”

他抬起头看着你。

“知道你是认真的。”

你不是在吹牛。你不是靠关系进来的。你不是那个“被塔矢亮教过的记者”。你是院生。你是坐在棋盘前,在时间内做对死活题的人。你是那个虽然输了很多但还在下的人。你是认真的。

你是他选的人。

你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凉凉的,你的手暖暖的。你们就这样坐在沙发上,手握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挂钟在走,冰箱在响,窗外的夜风轻轻地吹着窗帘。你的疲惫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流走了,不是消失了,是被他接住了。

“塔矢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天你到棋院的时候,我会在大厅等你。你从门口走进来,我就站起来,走到你面前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你牵我的手,走出去。”

他想了一下。“就这样?”

“就这样。够了。”

他点了点头。你靠在他的肩膀上,闭上眼睛。

明天你会输棋,可能输给北川莉央,可能输给那个擦棋子的男孩,可能输给任何一个比你小十岁的孩子。但五点的时候,会有人来接你。他会从门口走进来,穿着深色的外套,头发剪得整整齐齐,表情平静,耳朵不红。他会走到你面前,伸出手,握住你的手。

你会跟他走出去。

走出棋院,走过街道,走回他的家。走回那张棋盘前。

然后你们会坐下。他会拿起一枚棋子,在指尖转了半圈,落下。你会拿起另一枚,落在他的旁边。

不是下棋的方式。

是你的方式。是他的方式。

是你们的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