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绩公布是在考试后的第五天。
那天你在编辑部上班,坐在电脑前改一篇稿子,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你不敢看手机,又怕错过消息。你把手机翻过来,又翻过去,翻了好几次,坐在你对面的同事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你在等什么重要的电话?”
“没有。”你把手机扣在桌上,盯着屏幕改稿子。那句话你看了五遍,一个字都没改。
手机震了。
你拿起来,是塔矢亮发来的消息,只有两个字:“过了。”
你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过了。不是“你过了”,不是“恭喜”,就是“过了”。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像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,像面馆老板端上来一碗面。过了。
你的手开始发抖。你把手机放下,又拿起来,又放下。对面同事看你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担忧。
“你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你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滑,撞到了后面的隔板。“我去一下洗手间。”
你走进洗手间,关上门,站在镜子前面。镜子里的你脸很红,眼睛很亮,嘴唇在抖。你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“过了”,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,你都没有来得及感觉。
你拿出手机,给塔矢亮打电话。响了一声他就接了。
“你哭了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的声音不对。”
“我说了没有。”
沉默了两秒。“那你什么时候过来?”
“下班以后。”
“早点来。”
“我还没下班。”
“请假。”
“你帮我请?”
他又沉默了一秒。“你跟主编说家里有急事。”
你忍不住笑了,带着眼泪的那种笑。塔矢亮让你撒谎。那个做什么事都一板一眼、从来不走捷径的塔矢亮,让你撒谎。
“好,”你说,“我跟主编说家里有急事。”
“嗯。我等你。”
挂了电话,你洗了脸,对着镜子重新整理了一下头发,深呼吸了三次。然后你走出洗手间,走到主编的工位旁边。
“主编,我家里有点急事,想提前走一会儿。”
主编看了你一眼。“行。稿子明天之前交就行。”
你回到工位,关了电脑,收拾东西。对面的同事看着你,嘴角带着一种“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事”的微笑。你没有解释,因为她猜的也许是对的,也许不对。你家里确实有急事——家里有一个人在等你,这件事很急,急到你一刻都不想多等。
到塔矢亮家楼下的时候,你发现单元门开着。不是没关好,是开着,像在等什么人。你走上去,二楼的门也开着,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。
你走进去,换了鞋,走进客厅。
塔矢亮站在棋盘前。穿着白色的衬衫,袖口扣着,没有卷起来。他站在那里,手垂在身体两侧,看着你走进来。
“过了,”他说。
“你说过了。”
“我说了。”
你站在客厅中间,他站在棋盘前面。你们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,谁都没有动。客厅里很安静,挂钟在走,冰箱在响,窗外的天色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。
“我考上了,”你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以后就是院生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要跟一群小学生一起下棋了。”
他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嗯。”
“你能不能过来一下?”你说。
他走过来了。走到你面前,停下来。你伸手抱住了他。你的脸埋在他的肩膀上,他的衬衫有洗衣液的味道,干干净净的,像他这个人一样。你的手抓着他后背的衬衫,抓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他的手慢慢抬起来,放在你的背上。一只手,然后另一只。他的手凉凉的,透过你薄薄的衣服,你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形状。他把你轻轻抱住,没有很用力,像怕弄碎什么。
你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。不是掉,是涌出来。你哭了很久,哭到肩膀发抖,哭到鼻涕蹭在他的白衬衫上。他一句话都没有说,就那样抱着你,一只手在你背上轻轻地、笨拙地拍着。那个拍打的节奏不对,太快了,像在赶什么,但你知道他在努力。
“好了,”他过了一会儿说。
“没好。”
“你哭了很久了。”
“我高兴。”
“高兴为什么要哭?”
“你不懂。”
他不懂。他真的不懂。你不怪他。你不指望他懂。你只需要他站在那里,在你哭的时候抱着你,在你笑的时候看着你,在你下棋的时候坐在对面。这就够了。
你终于不哭了。你从他肩膀上抬起头,看到他的衬衫领口湿了一大片,还有一个亮晶晶的东西——是鼻涕。
“对不起,”你伸手去擦,越擦越糟。
塔矢亮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说什么。他松开你,走到洗手间拿了一条湿毛巾出来,递给你。你擦了脸,鼻子还是堵的,呼吸不畅。
“你坐下,”他说。
你坐到沙发上。他走到厨房,给你倒了一杯温水,放在你面前。然后他在你旁边坐下来。
“你考上了,”他说。
“你说了好几遍了。”
“因为你不信。”
你看着他。他说得对。你不信。你的脑子里还在转着——会不会弄错了,会不会是别人的成绩,会不会是同名同姓。你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做到了,半年前连围棋规则都背不全的人,现在成了日本棋院的院生。
“是真的,”塔矢亮说,“我查过了。你的名字在名单上。”
你深吸一口气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水温刚好,不烫不凉,像他这个人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训练?”他问。
“下周一。”
“那我从下周一开始,不能教你了。”
你愣住了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院生有自己的老师。我不能介入院生的训练体系,会影响你的判断。”
“可是你一直在教我。”
“教你和教你下棋是两回事。”他转过头看着你,“以后我是你的对手,不是你的老师。”
你看着他的脸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那种认真你见过很多次——在对局室,在棋盘前,在他看着复杂局面的时候。他把你当成了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,不是那个需要被让三子的初学者了。
“那我以后还能来你家吗?”你问。
“能。但不能下棋。”
“那来干什么?”
“吃饭,睡觉,看书,”他停了一下,“做别的事。”
你的脸颊烫了起来。“你说的‘别的事’是什么意思?”
他看着你,耳朵尖红了,但他的表情没有变。
“你想到什么就是什么。”
你张了张嘴,又把嘴闭上了。你想到的事情你不好意思说出口,而他大概也不是那个意思——大概。你不确定。塔矢亮说话的方式总是让你不确定。他可以把一件很普通的事情说得让你心跳加速,也可以把一件很深情的事情说得像在念天气预报。
“那,”你说,“下周一之前,你还能教我三天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这三天我们多下几盘。”
“嗯。”
你放下水杯,走到棋盘前坐下。他把杯子拿到厨房,洗了,放好,然后走过来坐在你对
面。
“今天不下棋,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今天太激动了。情绪不稳定的时候下棋,会养成坏习惯。”
“我现在很稳定。”
“你刚才哭了二十分钟。”
“那是喜极而泣。”
“那也是情绪波动。”
你想反驳,但你知道他是对的。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下棋,你的脑子里全是“考上了考上了考上了”,容不下一手棋的位置。
“那今天干什么?”你问。
“复盘。”
“复盘什么?”
“复盘你从开始学棋到现在的所有进步。”
他从棋盒里拿出一枚白子,放在棋盘的正中央。天元。
“这是你第一天来棋院采访的时候,”他说,“你坐在靠墙的位置,离棋盘很远。”
他又放了一枚黑子,放在白子的旁边。
“这是你第一次去讲座。”
白子。黑子。白子。黑子。他在棋盘上一颗一颗地放,每放一颗就说一个你学棋路上的节点。第一本死活题。第一次在他面前落子。第一次做了正确的选择。第一次输得很惨但没有哭。第一次在便利店赢了那个业余四段的大叔。
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,像一张地图,画出了你从什么都不懂到现在成为院生的全部路径。
你看着那些棋子,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。这次你忍住了。
“还有一颗,”你说,“你忘了。”
“什么?”
你从口袋里拿出那枚黑子。那枚你从棋盘上拿走的、下错了的、让你输了两目半的黑子。你把它放在棋盘的最边缘,远离所有棋子。
“这颗呢?”你问。
塔矢亮看着那枚孤零零的黑子。
“这颗,”他说,伸手把它拿起来,放在了棋盘的中央,在所有棋子的中间,“这颗是最重要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一手之后,你就不一样了。”
你看着他。他没有看你。他看着那枚黑子,像在看一个老朋友。
“这手棋很烂,”他说,“但这手棋之后,你再也没有因为害怕而不敢下。”
他说得对。那手棋之后,你变了。不是变得更强了,是变得更敢了。你敢下那些你算不清楚的棋了,敢在不确定的时候落子了,敢输了。因为你知道,输也不是终点。不敢才是。
“谢谢你,”你说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没有嫌弃我。”
塔矢亮抬起头看着你。
“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?”
“一开始。你说我不会下棋。”
“你不会下棋是事实。不是嫌弃。”
“你说‘围棋不一样’。”
“围棋确实不一样。”
“你说我坐得远。”
“你当时确实坐得远。”
你忍不住笑了。“你这个人,真的不会说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又低下头去看那枚黑子,“但我说的都是真的。”
你看着他的侧脸。灯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他的睫毛很长,低垂的时候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的嘴唇微微抿着,那是他认真时的习惯。
“塔矢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考上了院生,你可以给我一个奖励吗?”
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你亲我一下。”
空气安静了。
挂钟在走。滴答。滴答。滴答。
塔矢亮没有动。他甚至没有抬头。他保持着低头的姿势,像一尊雕塑。但你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声音——他咽了一下。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,”你说。
他抬起头。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,红到了耳尖,红到了颧骨,红到了他平时最冷静的那双眼睛的周围。他的表情还是平静的,但他的脸出卖了他。
“你脸红了,”你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红了。很红。像煮熟的螃蟹。”
“你的比喻很差。”
“那你看着我。”
他看着你了。绿色的眼睛,里面倒映着你的脸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认真到你觉得他可能真的会亲你,用一种很认真的、像落子一样干净利落的方式。
他往前倾了一点。
你闭上了眼睛。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你感觉到他的呼吸。很近,近到你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落在你的嘴唇上,温热的,带着一点他刚喝过的水的味道。
然后那个触感来了。
不是落在你的嘴唇上。落在你的额头上。很轻,很短,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,干脆,准确,没有犹豫。
他亲了你的额头。
你睁开眼睛。他已经退回去了,坐在对面,耳朵红得像要滴血,但表情依然是那种“我在陈述事实”的平静。
“你说亲你一下,”他说,“你没说哪里。”
你看着他。他看着你。
你笑了。笑得停不下来,笑得趴在棋盘上,笑得棋子从棋盒里震出来,滚到了地上。塔矢亮弯腰去捡,你看到他蹲下去的时候,耳朵还是红的。
“你笑什么?”他站起来,把棋子放回棋盒。
“笑你。”你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,“你真的太可爱了。”
“我不可爱。”
“可爱。”
“不可爱。”
“你再说不可爱我就亲你嘴了。”
他把棋子放回棋盒,动作很稳,没有因为你这句话而有任何波动。但他的耳朵又红了一个度,红到你觉得可能要去医院看看。
“你不敢,”他说。
你看着他。他坐在那里,白衬衫,黑头发,绿色的眼睛,红透了的耳朵。他看起来像一幅画,一幅你永远不想看完的画。
“你说得对,”你说,“我确实不敢。”
你站起来,绕到他那边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你靠在他的肩膀上,他伸手揽住了你。他的手臂不重,但很有存在感,像一道墙,把整个世界都挡在了外面。
“塔矢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考上了院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以后会变成很厉害的棋手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会变成像你一样厉害吗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可能不会。”
“那如果我一直追你呢?”
“追到哪里?”
“追到你回头看我。”
他揽着你的手收紧了一点。
“我一直在看你,”他说,“从你第一天走进对局室,我就看到了。”
你闭上眼睛。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,五月的夜晚还不算太热,窗户开了一条缝,风吹进来,凉凉的,带着不知道什么花的香味。
你想,你终于走到这里了。不是终点,是起点。从明天开始你是院生了,你要跟那些小孩子一起训练,一起输,一起赢,一起长大。不对,你已经长大了。你要做的不是长大,是变强。
强到有一天,你可以跟他下棋不用让子。强到有一天,你可以坐在他对面,像他看你一样地看着他。强到有一天,你可以把你学会的一切都还给他——用一手好棋,落在棋盘的正中央,说一句你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。
那句话说出口可能需要很久。
但你会等的。你会一直下,一直学,一直输,一直赢。
直到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