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生考试在五月中旬。你从四月开始准备,塔矢亮给你排了一张时间表,精确到每小时。你第一次看到那张表的时候,觉得他像是在准备一场职业比赛,而不是在帮一个学棋不到一年的人备考院生。
“不用这么夸张吧?”你拿着那张表,密密麻麻的字,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,每一个小时该做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不按这个做,考不上。”
“万一按这个做了也考不上呢?”
“那说明表还不够好。”他把表从你手里拿回去,看了一眼,又加了一行字:周三和周五晚上,实战对局。他写的是“实战对局”,但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就是你们两个坐在棋盘前,他让你两子,你拼命想赢,他拼命不让你赢。
四月过得很慢,也很快。
慢是因为每一天都很长。你早上六点起床,做死活题,上班,午休的时候在棋院的公开对局室摆谱,下班以后去他家,下棋,复盘,再做死活题,然后睡觉。每一天都是同样的节奏,像一首重复播放的曲子,但你不会腻,因为每个晚上坐在你对面的那个人,会在你下出一手好棋的时候微微点头,会在你下出臭棋的时候说“再想想”,会在你累得趴在棋盘上的时候把你手里的棋子拿走,说“今天到这里”。
快是因为四月一下子就过完了。你还没来得及把所有死活题做完,还没来得及把那本棋谱上的每一个变化都记住,还没来得及准备好,五月就来了。
考试前两天晚上,你在他家,坐在棋盘前,但没有人下棋。
“明天不下了,”塔矢亮说,“休息。”
“可是我还有很多题没做。”
“考试前两天要休息。让大脑放松。”
“你不是考前也会做题吗?”
“我不是你。”他看了你一眼,“你的体质,考前不休息会紧张。”
你想反驳,但发现自己确实在紧张。从今天早上开始,你的胃就一直不太舒服,吃东西没有味道,心慌,手凉。你以为他没注意到,但他显然注意到了。
“我给你讲个故事,”他说。
你愣了一下。“什么故事?”
“我考院生的时候。”
塔矢亮很少讲自己的事情。你在他面前坐下,双手捧着茶杯,等他开口。
“我五岁的时候考院生,”他说,“跟我一起考的人,大部分都比我大。有一个男孩,十二岁,是那一批里最强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,拿起一枚棋子,在指尖转了半圈。
“考试的时候,我对到他。那盘棋我输了。输了很多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哭了。在棋盘前。当着所有人的面。”
你想象了一下五岁的塔矢亮坐在棋盘前哭的样子。小小的,头发剪得整整齐齐,穿着小小的衬衫,眼泪一颗一颗掉在棋盘上。那个画面让你觉得心里软软的,像有什么东西被捏了一下。
“你是在告诉我,你以前也输过?”
“不是。”他把那枚棋子放回棋盒里,“我是告诉你,我哭过,但后来我还是赢了。”
“赢了什么?”
“赢了那个十二岁的男孩。不是在那一盘棋里,是在之后。我一直在追他,追了两年,终于超过了他。”
他看着你,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。
“考试不是终点。输了也不是终点。你只是需要一直往前走。”
你没有说话。你把茶杯放在茶几上,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今天比你凉,大概是因为刚才一直在摆棋,手指没有暖过来。
“我不会在棋盘前哭的,”你说,“要哭也回家哭。”
他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嗯。”
考试那天是周六。
棋院的院生考试在七楼的大对局室。你到的时候,走廊上已经站了很多人,大部分是小孩子,穿着校服或者小西装,身边跟着家长。你站在一群小学生中间,觉得自己像个走错片场的大人。
签到的时候,负责的老师看了你一眼,又看了一眼你的报名表。
“你是本人?”
“是。”
老师没有再说什么,但那个眼神你记住了。那个眼神的意思是——这个年纪才来考院生,大概没什么希望。
你拿着号码牌走进对局室,找到自己的位置。棋盘已经摆好了,棋盒里的棋子很干净,黑子发亮,白子温润。你坐下来,把包放在脚边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你想起塔矢亮说过的话。坐在棋盘前,先不要想棋。先深呼吸。让自己进入那个只有你和棋盘的世界。
你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榻榻米的味道,木头和稻草混合的那种干燥的香气。你听到周围的声音——椅子挪动的声音,棋盒盖子打开的声音,孩子们小声说话的声音。所有的声音都离你很远,你在一层薄薄的膜里面,外面的一切都变得模糊。
睁开眼睛的时候,你看到了对面的对手。
一个大概十岁的男孩,戴着眼镜,表情很严肃。他看了你一眼,大概也在想“怎么有个大人”,但他的惊讶只持续了半秒,然后他就低下头,看着棋盘,进入了状态。
你拿起黑子——院生考试是抽签决定执黑执白,你抽到了黑棋。棋子在指尖,温凉的触感,你握了它几秒,然后落在右上角的小目。
对局开始了。
第一盘棋你赢了。赢得不多,但赢了。终局的时候那个男孩愣了几秒,然后低下头说“谢谢指教”。你说“谢谢指教”的时候,手在发抖,不是紧张,是那种——你真的做到了,你赢了一个学了至少三年棋的孩子。
第二盘棋你对到一个看起来更小的小女孩,大概七八岁,扎着两个辫子。她下棋的时候会咬嘴唇,落子的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什么。这一盘你输了。输得不多,但输了。终局的时候她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,说“谢谢姐姐”。你说“谢谢指教”的时候,手没有抖,但你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不是因为输了,是因为那个小女孩笑起来的样子让你想到,这条路很长,你会遇到很多人,比你强的,比你弱的,比你小的,比你大的。每一个人都在往前走,你也是。
第三盘棋是下午。你对到一个看起来跟你差不多大的女孩,大概是大学生,表情很冷,从头到尾没有看过你一眼。那盘棋下得很苦。你每一步都想很久,她也想很久。棋盘上的战斗从左上角蔓延到右下角,像一场野火,烧遍了整张棋盘。终局的时候,你们同时开始数目。你输了。输了三目半。那个女孩终于看了你一眼,点了点头,收拾棋子走开了。
三盘棋,一胜两负。你坐在棋盘前,看着空荡荡的棋盘,把今天的三盘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赢的那盘,你赢在哪里。输的两盘,你输在哪里。塔矢亮说过,输棋之后不要立刻复盘,要先让自己冷静下来。但你冷静不了,你的脑子里全是那两盘输掉的棋。
走廊上的人渐渐散了。小孩子们跟着家长走了,那个缺了门牙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牵着妈妈的手,回头看了你一眼,冲你摆了摆手。
你笑了一下,也摆了摆手。
然后你低下头,把脸埋进手心里。
你没有哭。你说过不会在棋盘前哭的。
但你觉得棋盘前的空气变得很重,压在你的肩膀上,让你喘不过气。
手机震了。“考完了?我在楼下。”
你收拾好东西,背上包,走出对局室,走进电梯。电梯里的镜子照出你的脸,没有哭过,但看起来很累,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,头发散了几缕,嘴唇有点干。
电梯到了一楼。门打开,你走出来。
塔矢亮站在大厅里,穿着浅灰色的薄外套,手里拿着一瓶水。看到你出来,他走过来,把水递给你。
“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一胜两负。”
他点了一下头,没有说“没关系”,也没有说“下次会更好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等你继续说。
“第一盘赢了,后面两盘输了,”你说,“输得不多,但输了。”
“你觉得自己下得怎么样?”
你想了想。“有一盘不应该输的。那个小女孩,我太轻敌了。我以为她小,棋力不会太强,但她的中盘很强。”
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
你想了一下,看了一眼号码牌对应的名字。“好像叫……什么……安田。”
塔矢亮的眉毛动了一下。“安田光?”
“对。你认识她?”
“她父亲是安田九段。她从小就在学棋,去年进了少年围棋赛的八强。”
你愣住了。“你怎么不早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了,你就会怕她。怕了就会输得更惨。”
他说得对。如果你知道那个缺了门牙的小女孩是九段的女儿,你可能从一开始就输了。你至少撑到了终局,只输了三目半。
“还有一盘呢?”他问。
“还有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。很冷,不说话,不看人。那盘棋我真的尽力了,但她比我强。”你停了一下,“强不少。”
塔矢亮沉默了几秒。
“院生考试的合格线,一般是一胜两负到两胜一负之间。你的成绩有机会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但我不确定。要看整体的排名。”
你看着他的脸,想从他表情里找到一点可以依靠的东西。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,平静,克制,但他看你的眼神里有一点点不一样——不是温柔,温柔这个词太软了。是坚定。像一块石头,你说不清楚它有什么特别,但你靠上去的时候,它是稳的。
“饿了吗?”他问。
“不饿。”
“走吧,去吃饭。”
“我说了不饿。”
“你每次紧张的时候都说自己不饿。”他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,“吃完就不紧张了。”
你跟在他后面走出棋院。五月的傍晚,天色还很亮,阳光是金色的,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色调。你走在他旁边,影子落在你们脚下,有时候叠在一起,有时候分开。
“塔矢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我考不上呢?”
“那就明年再考。”
“明年也考不上呢?”
“那就后年。”
“你会在吗?”
他停下脚步。
“在,”他说,“一直在。”
你们继续往前走。你没有牵他的手,他也没有牵你的。但你们的肩膀靠得很近,近到走路的时候会偶尔碰在一起。每次碰到,他都会微微侧一下,不是躲开,是确认。
吃饭的地方是那家荞麦面馆。老板还是不说话,端上来两碗面,一碗热的,一碗冷的。热的给你,冷的给他。你不知道他是怎么跟老板说的,但老板记住了你们的口味。
吃面的时候你没有说话。你在想今天的三盘棋。每一手,每一个判断,每一个你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下错了的地方。你把它们放在脑子里,像把棋子一颗一颗摆在棋盘上。
“别想了,”塔矢亮说。
“我没想。”
“你每次在想事情的时候,筷子会夹着面条不放。”
你低头看了一眼。筷子夹着一箸面,悬在半空中,面汤一滴一滴往下掉。你把面放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
“你觉得我能考上吗?”你问。
塔矢亮放下筷子。他用纸巾擦了擦嘴,看着你。
“你不是那种需要别人告诉你‘你能行’的人。”
“我是。”
“你不是。”他的语气很平,但很确定,“你需要的是别人告诉你‘你不行’,然后你会证明他错了。”
你看着他,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他说得对。从小到大,你就是这样的人。别人说你不行的时候,你会憋着一股劲,拼了命地证明自己。但别人说你行的时候,你反而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行。
“那你现在跟我说,”你说,“你不行。”
塔矢亮看了你一眼。
“你不行。”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你不行。”
你看着他,忍不住笑了。他也看着你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好,”你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,“我考上了你别后悔。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教了一个这么厉害的学生。”
他低下头继续吃面,耳朵尖是红的。
吃完面出来,天已经开始暗了。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一盞一盞地亮起来,整条街都变得很温柔。
“今天不回去了,”你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去你那边。”
塔矢亮没有说话,但你们走的方向已经变成了他家的方向。他的手插在口袋里,你的手也插在口袋里。你们之间的空气里有一种很淡的、说不清的东西,像面汤最后一口的热气,在嘴边停留了一秒就散了,但你记得那个温度。
到了他家楼下,他开门,你进去。上楼梯的时候你的腿很酸,今天坐了一天,站了半天,走了不少路。你的身体在告诉你它累了,但你的脑子还在转,还在想那盘输了三目半的棋。
进门以后你没有坐下。你走到棋盘前,打开棋盒,开始摆棋。
“今天第三盘,”你说,“我摆给你看。”
塔矢亮脱了外套,在你对面坐下来。你一颗一颗地摆,从布局到中盘到官子,每一步都记得。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,大概是因为那盘棋你每一步都想得太久了,每一步都在脑子里刻了一遍。
摆到最后,你停下来。
“这里,”你指着一个位置,“我下错了。”
塔矢亮看着那个位置。
“对。你下错了。”
“应该下哪里?”
他拿起一枚白子,放在棋盘上。那个位置你在对局的时候想过,但你犹豫了,你觉得太冒险了。你没有下在那里,你下了一个更安全的位置,然后你输了。
“如果我下在这里呢?”你问。
“你会赢。”
“赢多少?”
“赢两目半。”
你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你知道了,你是可以赢的。你离胜利只有一手棋的距离。那一手棋,你想到了,但你不敢下。
“你在害怕什么?”塔矢亮问。
你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很安静,没有责备,没有同情,只是安静地、像一面湖水一样地看着你。
“怕输,”你说。
“但你已经输了。”
“对。我已经输了。我因为怕输,所以输了。”
他伸出手,把你下错的那枚棋子从棋盘上拿起来,放在手心里。那枚黑子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,他的手心很白,指节分明。
“下一次,”他说,“你怕输的时候,就想想这一手棋。”
你看着他手心里的那枚黑子。它很小,很轻,但它改变了一盘棋的结局。
“我可以拿走吗?”你问。
塔矢亮把那枚棋子放在你的手心里。你的手接住它,冰凉的,沉甸甸的。
你把它握紧了。
那天晚上你们没有下棋。你洗了澡,换了睡衣,躺在床上。塔矢亮在浴室里,水声哗哗的。你听着那个声音,手里握着那枚黑子,放在枕头边上。
他洗完出来的时候,你已经快要睡着了。你感觉到床的另一侧陷下去了一点,他的体重很轻,但你能感觉到。
“塔矢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考上了的话,你能不能满足我一个愿望?”
“什么愿望?”
“带我去你小时候学棋的地方看看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想知道,你在成为你之前,是什么样子的。”
他没有回答。你快要睡着的时候,听到他的声音,很轻,轻到你以为是梦。
“好。”
你笑了一下,翻了个身,面朝他。月光不够亮,你看不清他的脸,但你不需要看清。你的手在被子下面伸过去,碰到他的手指。他的手指收拢,握住你的。
那枚黑子硌在你们的手心之间,凉凉的,圆圆的。
你没有把它拿出来。
他也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