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末的时候,你第一次在棋院的走廊上被人拦下来。
是一个你不认识的年轻女棋手,短头发,个子不高,但眼神很锐利。她拦住你的时候你正从对局室出来,手里抱着采访用的录音笔和笔记本。
“你就是那个记者?”她问。
你说你是。她上下打量了你一遍,那种打量和塔矢行洋的不一样。塔矢行洋是在判断,她是在审视。
“你跟塔矢亮在交往?”
走廊上有人经过,脚步顿了一下,但没有停下来。你感到脸颊发烫,但你的声音比你预想的稳。
“这个,您可以去问他。”
女棋手愣了一下。大概她没想到你会这样回答。她大概以为你会否认,或者慌张,或者支支吾吾。但你没有。你把问题推给了塔矢亮——不是逃避,是你真的觉得,这是他的事情,也是你的事情,但不是这个走廊上任何别的人的事情。
“我没有别的意思,”女棋手的语气软了一些,“只是棋院里有传言。”
“什么传言?”
“说你用采访的名义接近他。”
你沉默了两秒。这个传言你不是第一次听到。你在周刊的办公室里就听到过,同事开玩笑说“你跟塔矢亮关系好帮我们要个独家”,语气是玩笑,但话里的意思你听得懂。
“我没有用采访的名义,”你说,“采访是工作。其他时间是私事。”
女棋手看着你,目光里的锐利慢慢退了下去,换成了一种你分辨不出的东西。
“他以前从来不跟人来往,”她说,“你是第一个。”
然后她走了。你站在走廊上,抱着录音笔和笔记本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。走廊很长,灯光很亮,你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你的手机震了。
“在哪里?”塔矢亮问。
“棋院。刚采访完。”
“我在五楼。上来吗?”
你看着屏幕上的字,站了一会儿,然后上了五楼。
研究室的灯还亮着。推开门,只有他一个人。棋盘上摆着一局残棋,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,衬衫袖口卷到手肘。看到你进来,他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去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“你听到传言了吗?”
他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什么传言?”
“说我用采访的名义接近你。”
塔矢亮放下棋子,转过身,面朝你。
“谁说的?”
“不重要。”
“谁说的?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。
你告诉他了。他听完以后没有说什么,转回去,继续看棋盘。你以为这个话题就结束了,正准备坐到角落里去等他,他忽然开口了。
“我会处理的。”
“处理什么?”
“传言。”
“你怎么处理?去跟每个人说不是她主动的,是我主动的?”
塔矢亮没有回答。他低着头,后颈的头发有一点长了,该剪了。台灯的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。
“塔矢,”你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来,这样你的视线和他平齐,“我不在乎传言。我在乎的是你。”
他转过头看着你。这么近的距离,你能看到他眼睛里的自己,小小的,蹲在他旁边,表情大概很认真。
“我在乎,”他说,“你在棋院工作。传言对你不利。”
你没想到他在想这个。你在想感情,他在想你的职业生涯。这不是他不在乎感情,是他把对你的在乎放在了更实际的地方——你的工作,你的名声,你在棋院的人际关系。这些你想都没想过的事情,他在想。
“那你怎么处理?”你问。
“先跟主编说一声。”
“跟主编说什么?”
“说你没有利用工作关系。是我的问题。”
你说不出话来。他说“我的问题”。他要把这件事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,不是因为他有错,而是因为这样可以保护你。你的眼眶热了,但你没有哭。你在他面前哭太多次了,这一次你想忍住。
你没忍住。
眼泪掉下来的时候他显然看到了,因为他叹了口气。不是不耐烦的那种叹气,是那种——“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”的叹气。
“别哭,”他说,伸出手,用拇指擦掉你脸上的眼泪。他的手凉凉的,指腹有一点粗糙,是常年拿棋子磨出来的。
“我没想哭的,”你说,声音有点闷。
“嗯。你没想。但你还是哭了。”
你忍不住笑了一下,带着眼泪的那种笑。他看着你的脸,拇指在你颧骨上停了一下,然后收回去。
“好了,”他说,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你不是还要研究吗?”
“今天不研究了。”
他站起来,拿起外套穿上,把棋盘上的棋子草草收进棋盒里,关了灯。你们走出研究室,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。电梯到了,你们走进去,门关上,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你们两个人。
“塔矢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说‘是我的问题’,你打算怎么跟主编说?”
“就说我在追你。”
电梯在那一瞬间到了一楼,门打开了。外面有人等电梯,你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,拉着他的袖子走出了电梯。
“你说什么?”到了大厅,你才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说我在追你,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和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模一样。
“你什么时候追过我了?”
塔矢亮停下脚步,看着你。
“你觉得我没在追你?”
“你只是教我下棋。”
“教你下棋就是我在追你。”
你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因为回头想一想,确实是的。他从一开始就在追你。用死活题,用棋谱,用那个折叠棋盘,用周二和周五的约定,用书架最下面那一层。他一直在追你,只是他没有说“我在追你”,他只是做了那些事。
“你追人的方式也太奇怪了,”你说。
“哪里奇怪?”
“别人追人是送花送巧克力。”
“我送了你棋谱。”
“棋谱能当花吗?”
“棋谱比花有用。”
你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,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。他也看着你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他又在忍笑了。
“你不要笑,”你说。
“我没笑。”
“你嘴角动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你们站在棋院大厅里,灯光很亮,前台的阿姨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。她看了你们一眼,没有表情,低头继续收拾。但你看到她嘴角也动了一下。
走出棋院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三月底的风不再像冬天那样刺骨,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暖意,像在试探什么。
“你不用去找主编,”你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。我靠自己的能力做这份工作,没做错任何事。你也没有做错任何事。我们在一起不是错误,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。”
塔矢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我不太会说话。”
“所以我在学你。你是对的,不需要说太多,做就可以了。”
他侧过头看了你一眼。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,他的表情很柔和——不是那种笑出来的柔和,是那种被理解之后的柔和,像一块冰终于遇到了温水,从边缘开始慢慢融化。
他伸出手,握住了你的手,放进了他的大衣口袋。
你们走了一段路,谁都没有说话。街上的行人不多,偶尔有人骑自行车经过,铃铛叮铃铃地响。你感觉到他的手在你的手心里动了一下,手指分开,又合拢,像在确认你还在。
你在。
你会一直在。
四月的时候,你的围棋水平终于到了一个你自己都不好意思说“不会下”的程度。
你跟棋院楼下便利店的大叔下了一盘,没有让子,赢了。大叔说他下了二十年棋,被一个学了半年的小姑娘赢了,他要戒棋。你说您别戒,是您让我的。大叔说我没让你,我是真的下不过你。
你拿着那瓶大叔输给你的可乐,站在便利店门口喝。可乐很冰,气泡在舌尖上炸开,很甜。
你把这件事告诉塔矢亮的时候,他正在家里摆谱。听完以后,他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中。
“你赢了那个每天下午在便利店下棋的大叔?”
“嗯。”
“他业余四段。”
“真的吗?”你差点把可乐喷出来,“我以为他就是随便下下的大叔!”
塔矢亮放下棋子,看着你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他看你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他看你的时候,眼睛里总有一点“这个人还需要时间”的意思。现在没有了。现在他看着你,就像看着一个真正的对手。
“你要不要,”他说,“考虑一下考职业?”
你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考职业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才学了半年。”
“有些人学了一辈子也下不过业余四段。”
“那是因为那个大叔让我了。”
“他说他没让。”
你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考职业。这个词离你太远了,远得像天上的星星。但他说出来的时候,你忽然觉得那颗星星好像没有那么远了,好像你踮起脚尖,伸出手,也许能够到。
“我不行,”你说。
“你为什么知道自己不行?”
因为。因为你是塔矢亮。因为你是从小就在围棋里泡大的天才。因为你十九岁就站在了日本围棋的顶端。因为你落子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犹豫。因为你可以一眼看穿我所有的破绽。因为你是我永远追不上的人。
这些理由你一个都没有说出来。你只是低下头,看着棋盘上那局残棋。
“因为我不够好,”你说。
塔矢亮站起来,绕过茶几,在你旁边坐下来。这一次他没有隔着一拳的距离,他挨着你坐的,肩膀靠着你的肩膀。你能感觉到他的体温,暖暖的,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教你下棋吗?”他问。
“因为你想追我。”
“……除了那个。”
你想了想。“因为你觉得我能学会?”
“因为你在看棋的时候,”他说,“眼睛是亮的。”
你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“那种光,”他说,“我在自己眼睛见过。”
他没有看你了。他看着对面的墙,墙上有挂钟,挂钟在走。滴答滴答。
“围棋不是天才才能下的,”他说,“围棋是喜欢的人就能下的。”
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不是难过,不是感动,是那种——你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,走了很久,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,然后有人告诉你,你走的路是对的,你可以继续走下去。
“你先考院生,”他说,“我帮你准备。”
“院生?”
“棋院的院生制度。通过考试可以进去,跟其他想考职业的人一起训练。”
“我这么大了还能考院生?”
“院生没有年龄上限。只是大部分是小孩子。”
“我跟小孩子一起训练?”
“你不愿意?”
你想象了一下自己坐在一群小学生中间下棋的样子,觉得那画面有点滑稽。但你又想到,那些小孩子每一个都可能比你厉害,每一个都学了很多年,每一个都比你更早出发。
“我不怕丢脸,”你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不是都知道,”他说,“但知道这个。”
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。四月的傍晚开始变长了,六点钟天还亮着,但现在已经沉了下去。客厅里没有开灯,只有棋盘上方那盏小台灯亮着,照着你和他的脸。
“塔矢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我考不上呢?”
“那就明年再考。”
“如果一直考不上呢?”
“那就一直下棋。”
“如果我一直很菜呢?”
他转过头看着你。
“那就一直跟我下。”
他说的不是“你就不菜了”。他没有给你虚假的希望。他说的是——不管你能不能变强,不管你能不能考上职业,不管你是不是一直很菜。你都可以坐在他对面,拿起棋子,落下去。他会一直在那里。
“好,”你说,“我考。”
“好。”
你靠在他的肩膀上。他没有动,但你的肩膀感觉到他微微放松了——他刚才一直绷着的,你不知道他在紧张什么,也许是在等你拒绝,也许是在等你答应。
“院生考试是什么时候?”
“五月中旬。”
“还有一个多月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你跟我下,够了。”
你闭上眼睛。他的肩膀不是很宽,但靠着很舒服。骨头有一点硌,但他身上的温度刚刚好。
“塔矢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我考上了,你给我什么奖励?”
他想了一下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想要你叫我名字。”
他沉默了。
你从来没有听塔矢亮叫过你的名字。他一直都是“你”,或者直接说话省略主语。你知道他不是故意的,他只是不习惯。就像他不习惯说“我喜欢你”,不习惯主动牵手,不习惯在任何事情上做第一个开口的人。
“你现在就可以叫我名字,”你说,“不用等考上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你靠着他的肩膀,听到他的心跳,比平时快了一些。
“XX。”他叫了。声音很轻,像怕把什么易碎的东西碰碎了一样。
你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变得不太一样了。不是别人叫的那种感觉。他的声音偏低,语速不快,两个字之间有一个细微的停顿,像落子之前那短暂的犹豫。
“嗯,”你应了一声,声音有点抖。
“行了?”他问。
“再叫一次。”
“XX。”
你笑了。你觉得自己现在可以去考院生了。不,你觉得自己现在可以去考任何东西了。因为他叫了你的名字,用那种落子之前短暂犹豫的声音,像在棋盘上落下最重要的一手。
窗外的夜色完全沉了下来。台灯的光把你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两个靠在一起的影子,像两枚紧挨着的棋子。黑和白分不清了,但在光里,它们只是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