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棋之隙·续九 同居日常

棋之隙

你在他的床上醒来。

不是自己的床,不是自己家里的枕头,不是自己习惯的那种硬度。但你睁开眼睛的时候,花了两秒钟就适应了——因为整个房间都是他的味道,那种干净的、洗衣液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天已经亮了。光线从窗帘缝隙涌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带,正好落在他铺在地上的被褥上。被褥已经收起来了,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角落。

你伸手摸了摸床的另一侧。凉的。他起来很久了。

你坐起来,头发乱得像鸟窝,揉了揉眼睛。客厅传来微弱的声音——棋子落盘的声音。他在下棋。一个人在棋盘前,自己跟自己下,或者是摆谱,反正他早起之后的第一件事永远是这个。

你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。七点十二分。周六。你翻了个身,想再赖一会儿,但听到棋子落盘的声音就睡不着了。那个声音像一种召唤,不是催促你起床,是让你想靠近。

你披上外套,光着脚走出卧室。

塔矢亮坐在棋盘前,穿着昨天那件浅蓝色衬衫,袖口解开,卷了一道。手里拿着一枚白子,正要落,听到你的脚步声,手停了一下。

“吵醒你了?”他问,没有抬头。

“没有。自己醒的。”

你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来。棋盘上已经摆了四十多手,黑白交错,看起来很复杂。你看了几眼,没看懂布局的意图,但你没有问。你知道他不会在你还没洗脸的时候跟你讲棋。

“早,”他说,终于抬起头看了你一眼。

他的目光在你脸上停了大概两秒,然后移开了。你看到他喉结动了一下。

“怎么了?”你问。

“头发。”他说。

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。乱得像鸡窝,左边翘起一撮,右边扁下去一片。你赶紧用手压了压,压不下去,反而更乱了。

“有梳子吗?”你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平时不梳头?”

“用手。”

你想象了一下塔矢亮每天早上用手拢头发的样子,觉得又好笑又可爱。你用手把自己的头发拢了拢,勉强整齐了一些。他又看了你一眼,这次目光多停了一秒。

“好看吗?”你故意问。

他把目光移回棋盘上。“下棋。”

你笑了,站起来去洗脸。

洗手台上你的牙刷和毛巾已经在那里了,和并排放着。你的牙刷是粉色的,他的是白色的。你的毛巾是浅蓝色的,他的是深灰色的。它们并排挂在一起的样子,像一家便利店里的情侣款——不是故意买的,就是刚好配上了。

你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自己。素颜,头发乱,眼睛有点肿。但你觉得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平时顺眼一些。也许是光线问题,也许是你终于习惯了这张脸被另一个人看到。

你走出洗手间的时候,他已经不在棋盘前了。厨房里有声音。你走过去,看到他在烤面包,旁边的灶台上煮着咖啡。面包机“叮”的一声,他拿出来,放在盘子里,抹上黄油。

“鸡蛋呢?”你问。

“什么鸡蛋?”

“早餐吃面包没有鸡蛋?”

他看了你一眼,打开冰箱。里面有鸡蛋,但不多,四颗,孤零零地躺在蛋架上。他拿出两颗,看着锅,又看着你。

“你来煎,”他说。

“你不会煎鸡蛋?”

“会。但没你煎的好吃。”

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吃过你煎的鸡蛋。大概是有一次周末的早上,你做了一次早餐,他吃了,没有说好吃,但盘子舔得很干净。你接过锅,打开火,倒油。油热了,鸡蛋打进去,“滋啦”一声,蛋白迅速凝固,边缘泛起金黄的焦边。你用铲子轻轻推了推,防止粘锅。

塔矢亮站在旁边看着。不是帮忙,是看着。像看一盘棋,专注,安静,只是看着。

“你去坐着,”你说,“马上好。”

他没有动。你翻了一个面,蛋黄没有破,圆圆的,像一轮小太阳。你撒了一点盐,关火,把蛋滑到盘子里。

“好了。”

他端走了盘子。你又煎了自己的那份,关了火,把锅放进水池。转身的时候,他已经把咖啡倒好了,两杯,你的那杯加了奶,他的没有。你甚至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记住你喝咖啡要加奶的。

你们坐在茶几前吃早餐。面包,鸡蛋,咖啡。很简单,但你觉得这是你吃过的最好的一顿早餐。不是因为东西好吃,是因为坐在对面的人吃得很认真。他吃东西的时候不会看手机,不会看书,不会做任何别的事情。他就在吃,慢慢地,安静地,每一样东西都嚼很久。

“今天有什么计划?”你问。

“上午训练。下午有一个研究会。晚上回来。”

回来。他说的是“回来”。不是“回家”,是“回来”。回到这个有你坐着的客厅,回到这张有你吃了一半的面包的茶几,回到这双放在他对面的、光着的脚。

“那我等你回来?”你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白天干什么?”

“书架上有很多棋谱。你看不懂的可以折角,我晚上回来给你讲。”

你看着书架。最上面几层是他后来陆续添的棋书,有些看起来很旧,书脊上的字都磨淡了。中间一层有你那本小说,旁边多了几本你带来的书。最下面一层还空着大半,只有那把备用钥匙,你昨晚放在那里的。

“好,”你说。

他站起来,穿上外套。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,你跟着走到玄关。他弯着腰系鞋带,你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路上小心,”你说。

他直起身,看了你一眼。然后他做了一件你没有想到的事——他伸手,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你的脸颊。不是摸,是指尖点了一下,像落子一样,干脆、准确,然后收回来。

“头发,还有一点翘,”他说,然后打开门走了。

你站在玄关,伸手摸了摸他碰过的地方。你的脸颊烫烫的,像被烙了一个印。头发翘不翘的,他根本不在乎。他在乎的是找一个理由碰你一下。

你把门关上,背靠着门板,笑了很久。

那天你一个人待在他的公寓里。

你在他的书架上找了一本看起来最薄的棋谱,坐在沙发上翻开。看不懂。真的看不懂。那些数字和符号像是另一种语言,你知道每个符号代表什么,但连在一起就完全不明白。

你没有折角。因为你怕折角的地方太多了,整本书都会变成角的。你把棋谱放下,拿起自己的小说看了几页。看不进去。你发现当你一个人的时候,这间公寓变得很大,很安静。挂钟的声音比平时响,冰箱启动的声音像一头野兽在低吼。你坐在沙发上,把腿蜷起来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

你想起他一个人在这里住了那么多年。每天早起,下棋,吃早饭,出门,训练,回来,下棋,睡觉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他不觉得无聊,因为围棋填满了一切。但现在你在这里,没有围棋,你开始觉得无聊了——不是因为围棋不够好,是因为你习惯了对面坐着一个人。

你站起来,在房间里走了走。走到书架前,蹲下来,看最下面那层。那把钥匙躺在那里,小小的,黄铜色的。你把它拿起来,握在手心里,然后又放回去。

你走进卧室,整理了一下被子。把他的枕头摆正,把你睡的那一侧床单拉平。你发现他昨晚睡过的被褥已经收到了柜子里,叠得方方正正,像一块豆腐。你打开柜子看了一眼,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床被褥,还有一个行李箱,一个旧了的棋盘袋。你没有翻,关上柜门。

你回到客厅,打开电视。随便换了一个台,综艺节目,有人在笑。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突兀,你调小了音量。看了一会儿,觉得没意思,关了。

你又坐回棋盘前。棋盘还摆着他早上摆的那盘棋,四十多手,黑白交错。你盯着看了很久,试着去理解每一手棋的意图。你知道他的布局风格——稳健,但不保守。每一手棋都像在织一张网,你不觉得网在收拢,等你发现的时候,已经出不去了。

你想,他这个人是不是也是这样。你觉得自己是主动走进来的,但也许从一开始,他的网就在那里了。在咖啡店,在棋院走廊,在每一个周二和周五。他什么都没有做,只是坐在那里,下棋,等你走过来。

你拿起一枚黑子,放在一个你认为可能的位置。不是下棋,只是放。你想象如果是你,你会下在哪里。你放了一手,然后看了一会儿,觉得不对,拿起来,换了一个位置。又看了一会儿,还是不对。

你放下棋子,笑了。

你想他,很想。不是那种心慌的想,是那种——你知道他晚上会回来,但你还是想他现在就在这里。想他坐在你对面的样子,想他低垂的睫毛,想他落子时干净利落的手指,想他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“对”或者“不对”。

你拿起手机,给他发了一条消息。

“棋谱看不懂。”

过了几分钟,他回了。“折角。晚上讲。”

“没有折角。因为每一页都看不懂。”

他又过了一会儿才回。“那你等我回来。”

你把手机放在棋盘旁边,看着那五个字。你等我回来。不是“等我回来教你”,不是“等我回来再说”,就是“等我回来”。好像他回来这件事本身,就足够解决所有的问题。

你想,也许真的是这样的。他回来了,你就不需要看棋谱了。你只需要看他。

傍晚的时候,你开始准备晚饭。

他的冰箱里东西不多,但够用。鸡蛋,牛奶,速冻饺子,半棵卷心菜,一根葱,一小块姜。柜子里有米,有酱油,有盐,有糖。你翻了翻,找到一小瓶芝麻油,闻了闻,没坏。

你做了一个很简单的晚饭。卷心菜切丝,用盐抓了一下,挤掉水分,拌上芝麻油和一点点糖。煮了米饭。煎了两个荷包蛋,蛋黄半熟,淋了一点酱油。把冰箱里的速冻饺子煮了,盛了一大碗。

你摆好了两副碗筷,坐在沙发上等他。

天色渐渐暗了。你没有开灯,因为你想等他回来的时候,按亮玄关的灯,让他看到屋子里是亮的。你的手机震了。

“快到了。”

你站起来,走到玄关,把灯打开。然后你站在门口等着。听到了脚步声,上楼的,不紧不慢。钥匙转动的声音。门开了。

塔矢亮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纸袋。看到你站在玄关,愣了一下。

“你在等?”

“嗯。”

他换了鞋,走进来。经过你身边的时候,把纸袋递给你。

“什么?”你接过来,打开。里面是一盒草莓,很大很红,包装精致,系着丝带。

“回来的路上看到的,”他说,脱了外套,“觉得你会想吃。”

你捧着那盒草莓站在玄关,看着他走进客厅,看到茶几上摆好的饭菜,停了一下。

“你做的?”他问。

“嗯。很简单的。”

他没有说话,走到茶几前坐下来,拿起筷子。你走过去,把草莓放在一边,在他对面坐下。

他先喝了一口味增汤——你用冰箱里剩的味增和葱做的,很淡,但他是喝了一口,停了一下,又喝了一口。

“好喝?”你问。

“嗯。”

你笑了。他的“嗯”分好几种。一种是“我知道了”,一种是“你说得对”,一种是“还行”,还有一种是“很好”但不肯直接说。这一声“嗯”是最后一种。

你们开始吃饭。米饭,饺子,凉拌卷心菜,荷包蛋。很普通的饭菜,但你们吃得很慢,因为不赶时间,因为今晚他不用再去哪里,因为他已经“回来”了。

吃完饭,你收拾碗筷,他坐在沙发上看你收拾。不是懒,是——你不知道是什么,但他看你的眼神让你觉得你不想让他帮忙。

你洗完碗,擦干手,走回客厅。他已经把棋盘摆好了,不是你早上看的那盘,是一盘新的。

“今天研究会的棋,”他说,“我摆给你看。”

你在他对面坐下来。他开始摆子,一颗一颗,边摆边讲。这是谁下的,为什么这么下,对手的应对是什么,这里有几个变化。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一些,因为这是他很熟悉的内容,但讲到关键的地方他会慢下来,等你消化。

你其实还是有很多地方听不懂。但你发现,听不听得懂好像没那么重要了。重要的是他在跟你讲。不是跟别人,是跟你。他把今天的棋装进脑子里,带回来,一颗一颗摆在你的面前。

摆到最后,他停下来。

“今天下得不太好,”他说。

“哪里不好?”

他指着一手棋。“这里。我应该先交换,再打入。顺序错了。”

你看着那手棋。你看不出哪里错了,因为你的水平还远远不到能判断他下棋对错的程度。但你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,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
“你跟我讲你的败招,”你说,“不觉得丢脸吗?”

塔矢亮看着她。“为什么丢脸?”

“因为你是职业棋手,我很菜。你跟我讲你下错了,就像数学家跟小学生讲自己算错了加减法。”

他想了一下。“不会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是你。”

你的心又被轻轻地撞了一下。因为你。又是这两个字。他的逻辑是——因为是你,所以什么事情都可以。讲败招可以,说“酸也吃”可以,买书架最下面一层空着可以,把名片放在胸口的口袋里可以。什么都可以,因为是你。

你低下头,看着棋盘上那手棋。

“下次,”你说,“你研究会结束了直接回来。不用绕路买草莓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想让你早点回来。”

塔矢亮没有回答。你抬起头,发现他在看你。绿色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变得很深,像一片你从未涉足的森林。他的表情和平时差不多,但你看到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像有话想说,又没有说出来。

“怎么了?”你问。

“没什么。”

他低下头开始收棋子。你帮他收。你们的动作已经快了很多,黑白子分开,回到各自的棋盒里。棋盘空了。

“今天睡哪?”你问。

“床。”

“你睡床还是我睡床?”

“我们。”

你说不出话来。他收棋子的手没有停,但耳朵尖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耳根。他低着头,你只能看到他的睫毛和鼻梁。

“不是说那个,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“只是睡觉。”

“我知道,”你说,声音也有点不稳,“你不用解释。”

他抬起手,用手背挡了一下嘴,清了清嗓子。然后他站起来,去浴室了。

你坐在棋盘前,把脸埋进手心里,笑了很久。

晚上你们躺在床上。这一次他没有睡地上,他躺在你旁边。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,不远不近,刚好够你们的手指在被窝里碰到。

灯关了。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照在天花板上,像一条细细的河。

“塔矢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今天回来的路上,你买草莓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在想你一个人在家,会不会无聊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想到你可能会饿,但冰箱里只有速冻饺子。”

“所以你买了草莓?不是因为我饿,是因为我无聊?”

他侧过头看你。月光只照到了他半张脸,另一半在阴影里。

“因为想让你开心,”他说。

你伸出手,在被子下面,找到了他的手。你握住它,凉凉的,骨节分明。你的手暖暖的,把它包在中间。

“我开心了,”你说。

他的手在你的手心里动了一下,手指慢慢弯曲,回握住你。

“嗯,”他说。

窗外的月亮很亮。你闭上眼睛,感觉到他的手在你手心里慢慢地变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