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棋之隙·续八 正式同居

棋之隙

见完塔矢行洋之后,日子变得不一样了。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不一样,是细微的、像棋子在棋盘上一点一点挪动的那种变化。

周二和周五依然雷打不动。但周三的晚上,你有时候也会收到他的消息:“今天研究会结束得早,你吃饭了吗?”你回“吃了”,他就说“那算了”。你回“还没”,他就说“那来吃”。你觉得那个“那算了”里藏着一点很淡的委屈,像茶喝到最后一口,有一点涩,但你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。

二月初的一个周五,你到他家的时候发现客厅里多了一个东西。

一个书架。不大,塞在沙发和墙之间的空隙里,原木色的,看起来很新。

“你买的?”你问。

“嗯。”

你走近看了一眼。书架上只放了寥寥几本书,全是棋谱和棋周刊。但你注意到最下面一层是空的,空得很刻意,像在等什么东西被放进去。

“最下面一层干什么用?”你问。

塔矢亮在棋盘前坐下,没有看你。“不知道。先空着。”

你蹲下来看那一层。空荡荡的,木板上连灰都没有,显然是刚擦过的。你忽然明白了什么,但没有说。你站起来,走到他对面坐下。

“今天下什么?”

“正常对局。让两子。”

你愣了一下。“让两子?不是一直让三子吗?”

“你进步了,”他说,语气很平,“让三子已经不适合你了。”

你看着他的脸,想从他表情里找到一点“他在开玩笑”的证据。但塔矢亮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。让几子就是让几子,这是经过计算的,不是随便说的。

“你确定?”你问。

“我确定。”

你深吸一口气,在星位和星位之间摆了两颗黑子。塔矢亮拿起白子,落下。那一手比平时更靠近你的阵地——让子数减少了,他的棋自然会更 aggressive。你感到了压力,像有一张网从四面八方慢慢收拢,而你还没有找到出口。

但这盘棋你撑了更久。

下到一百二十手的时候,你的形势虽然落后,但棋形没有崩溃。放在三个月前,你到七十手就已经四面漏风了。现在你至少能把自己的阵地守得像个样子,不至于溃不成军。

终局,输了九目半。

“比以前好,”塔矢亮说,“以前让三子输四目半,现在让两子输九目半。换算一下,你的实力涨了差不多两子。”

“涨了两子是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是如果你现在跟三个月前的你下,让两子你能赢。”

你想了想,忍不住笑了。“那我现在能打得过三个月前的自己了。”

“能。”

“那三个月后的我能打得过现在的我吗?”

塔矢亮看着你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那要看你这三个月怎么练。”

“你会帮我练的吧?”

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低下头收棋子,耳朵尖有一点红。你当作没看到,低头帮他一起收。

棋子收完以后,你去了趟洗手间。回来的时候经过那个新书架,又看了一眼最下面那层。空空的,干干净净的。你忽然想到什么,打开自己带来的帆布包,从里面翻出一本旧书。

不是棋书。是一本你看了很多遍的小说,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。你把书放在书架最下面那一层,端端正正地,靠左对齐。

塔矢亮看到了,但没有说话。

你走回棋盘前坐下。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蹲下来,看着那本书。他伸手把书的位置调整了一下——往右挪了一厘米,又往前挪了半厘米,直到它跟书架的边缘完全齐平。

然后他站起来,走回来坐下。

“好了,”他说。

你忍住笑。“好了。”

你们继续下棋。但你总忍不住往书架那边瞟。那本旧小说孤零零地站在最下面一层,像一个被收留的小动物,蜷在角落里,看起来有点可怜,但也很安心。

原来他买书架,是因为你的东西开始在他的公寓里出现了。一把牙刷,一条毛巾,一本小说。以后还会有更多。他没有说“你可以把东西放在这里”,他只是买了一个书架,留了一层空位。

这就是塔矢亮的方式。

二月中旬,你转正了。

不是围棋周刊的正式记者——那个位置还要再等一段时间。但你的实习期结束了,变成了正式员工,虽然还是做差不多的事情,但名片上的头衔从“实习记者”变成了“记者”。

你拿到新名片的那天,特意绕路去了棋院。

塔矢亮在五楼的研究室里。你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等了一会儿,门开了,一个棋士走出来,你往里面看了一眼,他正好抬起头。

你朝他晃了晃手里的名片。

他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,站起来,走出来。门在你身后关上了。

“什么事?”他问。

你递给他一张名片。他接过去,低头看了一眼。

“围棋周刊记者,”他念出来,然后抬头看你,“转正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恭喜。”

就两个字。但你看到他把那张名片仔细地收进了口袋里,不是随手一塞,是折了一下,放进内侧的那个口袋。那个口袋贴着他的胸口。

你忽然觉得转正这件事变得比之前重大了很多。本来只是一个工作上的变化,但他把它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。

“今天要不要去庆祝一下?”你问。

“怎么庆祝?”

“吃顿好的。”

塔矢亮想了想。“附近有一家荞麦面,还不错。”

你跟着他走出棋院,拐进一条小巷。那家面馆很小,只有几张桌子,老板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,看到塔矢亮进来,点了一下头,什么都没说就开始煮面。

你们坐在角落的位置。面端上来,热气腾腾的,汤底很清,面上撒着葱花和海苔。

“你常来?”你问。

“嗯。一个人。”

你低下头吃面。面很滑,汤很鲜,但你一直在想“一个人”这三个字。他一个人来这家面馆,一个人坐在角落,一个人吃完,一个人付钱,一个人走回棋院。这样的日子过了多少年?从成为职业棋手开始,从更小的时候开始,他一个人做了多少事情?

“以后可以两个人来,”你说。

塔矢亮夹起一箸面,吹了吹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面吃完,放下筷子。

“嗯,”他说。

你笑了笑,继续吃面。面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,但你不需要看清他的表情。他的声音已经告诉你所有你需要知道的事情。

吃完面走出面馆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二月的傍晚风很冷,你把大衣裹紧,缩了缩脖子。塔矢亮走在你的左边,风从右边吹过来,他其实挡不到什么风,但你下意识地往他那边靠了靠。

他伸出手,握住了你的手。

不是在家里,不是在没有人的客厅里。是在大街上,在傍晚的人流中,在面馆门口昏黄的灯光下。他的手凉凉的,你的手暖暖的。他把你的手放进他的大衣口袋里。

你们就这样走回了棋院。他回去继续研究,你去车站坐车回家。

分开的时候他没有说“路上小心”,而是说:“名片,我会收好的。”

你点头,转身走了。

走了一段路,你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还站在原地,大衣口袋里的手大概还保持着刚才握你的姿势。看到你回头,他微微点了一下头,然后转身走了。

你们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
但你口袋里的手,还很暖。

三月的第一个周末,你第一次在他家过夜。

不是计划好的。周五晚上你们下了很久的棋,下到快十二点。你说该走了,他说最后一班电车已经没了。你拿出手机查了一下,真的没了。

“我打车回去,”你说。

“太晚了。不安全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他看着你,沉默了两秒。“住这里。”

你看着他的脸,想从他表情里找到任何一丝“你在想什么”的痕迹。但他的表情干干净净的,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:电车没了,太晚了,不安全,住这里。

“我睡哪?”你问。

“床。”

“你睡哪?”

“沙发。”

“你家沙发那么小,你一米七几的人怎么睡?”

“能睡。”

你想了想。“我睡沙发。你睡床。”

“不行,”他说,“你是客人。”

“我不是客人,”你说。这句话说出来之后,你们两个都安静了一下。不是客人。那是什么?没有人说出来,但你看到他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。

最后你们达成了一种折中。你睡床,他睡床边的地上。他从柜子里拿出备用的被褥铺在木地板上,枕头摆得端端正正,被子叠得方方正正,像他这个人一样。

你躺在他的床上。被子有他的味道,淡淡的,像洗衣液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你的脸埋在被子里,心跳得很快。

“塔矢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睡着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为什么睡不着?”

沉默了几秒。“你在我的床上。”

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然后你听到他从地上坐起来的声音,被褥窸窸窣窣的。
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”他说,声音有点紧,“我是说,因为你在,所以睡不着。”

“你说的好像是一样的意思。”

“……不一样。”

你侧过身,从床沿往下看。他坐在被褥上,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照在他的脸上。他没有看你,低着头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
“塔矢。”

他抬起头。

“你上来。”

他没有动。

“上来吧,”你说,“地上凉。”

他犹豫了很久。久到你以为他睡着了。然后他站起来,绕过床尾,走到另一侧,掀开被子的一角,躺了下来。

你们之间隔着很宽的距离。宽到可以再躺两个人。他仰面躺着,双手放在身体两侧,一动不动,像一具安详的遗体。

你忍不住笑了。

“你紧张什么?”你问。

“没有紧张。”
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
“冷。”

“那你往这边靠一点。”

他没有动。你往他那边挪了一点。他又往边上挪了一点,差点掉下床。你伸手拉住他的袖子,把他拽回来一点。

“别掉了,”你说。

他没有说话。但他的手在被子下面,慢慢地、试探性地、像下棋时犹豫不决的那几秒一样,碰到了你的手指。

你们就那样躺着。手指碰着手指,没有十指相扣,就只是碰着。像两颗棋子紧挨着,没有吃掉对方,只是挨着。

“塔矢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以后周五都住这里好不好?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周三也住?”

“周三不是研究会吗?”

“研究会五点结束。你可以六点到,住一晚,周四早上直接去上班。”

你想了想。“那我要带换洗衣服。”

“书架的下面那层,”他说,“可以放。”

你笑了。那个书架最下面那层,原来真的是给你留的。不是给书的,是给你的。书只是信使,替你来占个位置。

“好,”你说。

你的手指在他的手指上轻轻勾了一下。他的手指回勾了一下,很轻,像怕弄疼你。

窗外的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,月光更亮了一些。你侧过头看他的侧脸,他闭着眼睛,睫毛很长,呼吸很轻。你不知道他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装睡。但你不想吵他。

你轻轻地把手指挤进他的指缝里。

他没有挣开。

他握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