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动漫同人  日本动漫改造小说  棋魂乙女     

棋之隙·续七 顺利的见家长

棋之隙

周六早上你醒得很早。

不是闹钟叫的。是天还没亮你就睁眼了,躺在被窝里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像有一盘棋在下,黑白子噼里啪啦地落,没有一步是你算得到的。

你翻了个身。又翻了个身。枕头被你压得变了形,你把它翻了个面,凉凉的那一面贴在脸上,舒服了一小会儿,然后又热了。

你拿起手机看了一眼。六点十二分。距离中午还有将近六个小时。

你给塔矢亮发了条消息:“我醒了。”

不到十秒就回了:“我也醒了。”

“你怎么醒这么早?”

“每天都是这个时间。”

你忘了。他是职业棋手,每天早起训练是习惯。你不是。你是个周末能睡到中午的人,但今天你比他还早。

“紧张?”他问。

“有一点。”

“不用紧张。我爸今天早上有茶会,中午才回来。你到了以后我先给你开门,你进去坐一会儿,他才会到。”

这意味着你会有几分钟的时间独自待在他家的客厅里。没有塔矢行洋,只有塔矢亮。你可以利用那几分钟调整呼吸,喝口水,在脑子里最后过一遍那些注意事项。

“好,”你回。

然后你起床了。

洗澡洗了很久。吹头发吹了很久。站在衣柜前站了更久。最后你选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裙,外面套一件藏蓝色的大衣。不花,不素,不长,不短。你对着镜子看了又看,觉得勉强可以。

出门前你又照了一遍镜子。然后你想起塔矢亮说过他不在乎你穿什么。但你转念一想,今天要见的是他爸,不是他。他爸在乎什么你不知道,但你猜不会比他在乎得更少。

你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他家楼下。

没有上去。你在楼下站着,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,窗帘拉着,看不到里面。楼下的自行车少了几辆,新年过后大概有人骑车去了车站。空气很冷,你呼出的气变成白雾,在面前散开又聚拢。

手机震了。“到了吗?”

“在楼下。”

“怎么不上来?”

“紧张。”

“上来吧。”

你把手机揣进口袋,按了门铃。单元门开了,你走上去,二楼的门口他已经在等了。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开衫,看起来很居家,但你注意到他的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更仔细。

“你紧张吗?”你问他。

“不紧张。”

“真的?”

他看着你,沉默了一秒。“有一点。”

你忽然觉得好多了。不是因为你希望他紧张,而是因为你发现你们站在同一个台阶上。你要见他爸,他也要让他爸见你。你们两个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,但你们都要去面对它。

他伸手握了一下你的手,很快地,像蜻蜓点水一样。他的手凉凉的,你的手暖暖的。然后他松开,转身走进去,你跟在他后面。

客厅比他家大。不,是比他自己的公寓大。塔矢家的客厅宽敞明亮,落地窗外有一个小小的庭院,种着一棵不知名的树,冬天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幅素描。

你注意到客厅的一角有一个棋室。不是“棋盘放在客厅里”,是单独的一间,推拉门半开着,能看到里面有一个很大的棋盘,旁边两个棋盒,墙上挂着一幅字。你看不清写的是什么,但那个空间的氛围让你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。

“坐,”塔矢亮指了指沙发。

你坐下来。他给你倒了一杯茶,热腾腾的,茶香很淡。你双手捧着杯子,感受着温度从掌心传进来。

“他什么时候到?”你问。

“快了。”

你点点头,喝了一口茶。不烫,刚好。你想他大概算过时间,知道你什么时候到,提前泡的。

你们坐了一会儿,没有说话。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。那挂钟比塔矢亮公寓里的那个大很多,木质的外框,指针走起来有轻微的机械声。

然后你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。

塔矢亮站起来。你也跟着站起来,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,你赶紧放到茶几上。

门开了。

走进来的人比你想象中的矮一些。也许是电视上看起来总是很高大,实际见到才发现是一个清瘦的中年人。花白的头发,整齐地梳向脑后。穿着深色的和服,外面罩了一件羽织。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眼睛很亮——那种亮和塔矢亮不一样。塔矢亮的眼睛是清澈的、安静的潭水,塔矢行洋的眼睛是深潭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,你看不清是什么,但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。

“父亲,”塔矢亮微微低头,“这位是——”

“我知道,”塔矢行洋打断了他。他的目光落在你身上,从上到下,不刻意,但你觉得自己被看了个遍。

你鞠了一躬。“初次见面,我是——”

“进来坐吧,”他又打断了你。不是不礼貌,是那种不需要客套的语气。你愣了一下,直起身,跟着他走进客厅。

塔矢行洋在沙发上坐下来。他没有坐在主位,而是坐在了靠窗的那一侧,阳光从背后照过来,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有些透明。你坐在他对面,塔矢亮坐在你旁边。

“喝茶吗?”塔矢亮问。

“嗯。”塔矢行洋接过儿子递来的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然后他看着你。

你觉得自己像一盘被摆在对方面前的棋。不是那种敌意的审视,而是——他就是在看。看你的坐姿,看你的眼神,看你的手放在哪里。一个棋手习惯性地观察对手的一切,因为围棋不仅仅是棋盘上的九十九手。

“听亮说,你在学棋,”塔矢行洋说。

“是的,”你说,“学了快四个月了。”

“为什么学?”

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。但你想了很久。

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。是因为答案太多了——因为要采访,因为好奇,因为想离塔矢亮近一点,因为想听懂他在说什么,因为不想在他面前当一个完全的外人。这些答案都是真的,但你不知道该说哪一个。

“因为想跟人沟通,”你最后说。

塔矢行洋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
“跟谁沟通?”

你犹豫了半秒。“跟很多人。但主要是跟塔矢。”

塔矢行洋没有看你旁边的塔矢亮。他一直在看你。他的目光没有变,但你感觉到某种微妙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变化——像棋盘上一手棋落下之后,整个局势的流向都变了,但表面上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“你会下棋了吗?”他问。

“会一点点,”你说,“很差的那种一点点。”

“多差?”

你看了塔矢亮一眼。他没有给你任何提示,只是安静地坐着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
“跟塔矢下,被让三子,输了四目半,”你说。

塔矢行洋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被称之为“变化”的变化。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,不是笑,但也不是不笑。

“四目半,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然后转头看了塔矢亮一眼。

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。你不知道具体是什么,但你看到塔矢亮微微低了一下头,像是一种默认,或者一种回应。

“那不算太差,”塔矢行洋转回来看你,“被让三子输四目半,对于一个只学了四个月的人来说,算是有天赋了。”

你愣住了。塔矢行洋说你“有天赋”。

“她做死活题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,”塔矢亮在旁边说,语气很平,但你知道他是在帮你说话。

“嗯,”塔矢行洋应了一声,没有更多的评价。

然后他站了起来。

“吃饭吧,”他说,走向餐厅。

你跟着走过去。餐厅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菜,你猜是提前准备好的,或者是有人来做的。塔矢亮给你拉开椅子,你坐下,他坐在你旁边,塔矢行洋坐在主位。

吃饭的时候没有太多话。塔矢行洋吃东西很慢,很安静,筷子夹菜的动作精准有力,像落子一样没有多余的动作。你不敢吃太快,也不敢吃太慢,努力让自己的节奏跟他保持一致。

“你的工作是什么?”他忽然问。

“围棋周刊的记者,”你说,“实习的。”

“会一直做下去吗?”

“我还在考虑。”你顿了顿,“但我想继续做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可以接触到围棋。”你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也因为塔矢在这里。”

塔矢行洋夹了一块豆腐,放进嘴里,慢慢嚼完。

“你倒是很诚实,”他说。

你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。但你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点。只是一点点,像冬天里的一缕风,本来很冷,忽然从某个方向吹来了暖意。

吃完饭以后,塔矢亮收碗,塔矢行洋站起来走向那间棋室。

“进来吧,”他说,没有回头。

你和塔矢亮对视了一眼。他点了下头,你跟着他走进棋室。

棋室不大,但感觉很特别。榻榻米的味道,木头和稻草混合的那种干燥的香气。墙上的那幅字写的是“幽玄”,笔锋苍劲。棋盘放在房间正中央,是一个很厚的榧木棋盘,颜色已经有些深了,看得出来用了很多年。两个棋盒放在两侧,盖子打开着,里面的棋子莹润有光。

塔矢行洋已经在棋盘的一侧坐下了。他坐在那里,背挺得很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闭着眼睛。你没有见过这种坐姿——不像是要下棋,更像是在进入某种状态。像潜水的人在下水之前深吸一口气。

“坐,”塔矢亮轻声对你说。

你在角落里的一个位置坐下来,不是棋盘旁边,是稍微靠后、靠边的地方。塔矢亮走到棋盘的另一侧,在父亲对面坐下。

然后你看到了一生都不会忘记的画面。

塔矢行洋睁开眼睛。睁开眼睛的瞬间,你感觉到了——那种从安静到锋利的转变,像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。他拿起一枚黑子,没有犹豫,没有停顿,干脆利落地落在棋盘上。

“啪”的一声。

那个声音和你平时听到的不一样。不是你和他下棋时的声音,不是棋院对局室里的声音。那个声音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,是几十年的岁月,是几千盘对局,是无数个深夜独自摆棋的孤独。所有的这些东西都浓缩在了那一手棋里,浓缩在了那一声“啪”里。

塔矢亮拿起白子,落下。

他没有犹豫,但他的落子和父亲不一样。他的声音更脆一些,更年轻,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,而父亲的声音是已经长成的、被风雨打磨过的老树。

你坐在角落里,看着他们下棋。一句话都没有,只有落子的声音。一颗接一颗,像水滴落在深潭里,一圈一圈的涟漪扩散开去,然后归于平静。再一颗,再一圈。

你看到塔矢亮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你看到他拿起白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半秒——那半秒里他一定在想什么,在计算什么,在犹豫什么。然后他落下去了。塔矢行洋没有皱眉,没有停顿,每一手棋都像是在棋盘上已经存在了很久,他只是把它找出来而已。

你什么都看不懂。你不知道哪一手好,哪一手坏。你不知道谁占优,谁落后。你坐在那里,像一个小学生坐在大学课堂里,每一个字都听得见,但连在一起就完全不明白。

但你不想离开。

因为你看到了塔矢亮的另一面。不是在教你的那个塔矢亮,不是在你面前偶尔会耳朵红的那个塔矢亮,而是一个认真的、专注的、把自己全部的生命都投入到这十九道格子里的塔矢亮。他的眼睛里没有你,没有父亲,没有世界,只有棋盘。他看起来不像平时那样冷静克制——不,他依然冷静克制,但在那层冷静克制的下面,你看到了一种近乎灼热的东西,像炭火被灰烬盖着,表面上看不出来,但你知道它很烫。

你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不懂得表达感情。

因为他把所有的表达都给了围棋。他所有想说的话,所有的犹豫、决断、挣扎、释然,都在这十九道线上了。他没有剩下多少给自己,也没有剩下多少给别人。

但他还是给了你一些。

那些周二和周五,那些死活题,那本手写的棋谱,那个折叠棋盘,那把钥匙,那个橘子,那句“进步了”——这些都是他从围棋那里一点点省下来的,攥在手心里,走到你面前,摊开手掌给你看的。

你的眼眶热了。

你低下头,用力眨了眨眼睛,把眼泪逼回去。不能在塔矢行洋面前哭。你告诉自己。不能在他父亲面前哭。不能在这里哭。

你抬起头的时候,看到塔矢行洋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没有看你,但他知道你在看他——不,他知道你在看他的儿子。

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
你确定这次不是你的错觉。

那盘棋下了多久你不知道。可能是四十分钟,可能是一个小时。你坐在角落里,膝盖有点麻了,但不敢动。你看着他们的手在棋盘上移动,看着黑子和白子逐渐铺满整个盘面,像一幅水墨画在一笔一笔地完成。

终局了。两个人几乎没有数目,只是扫了一眼棋盘,就点了点头。

“你进步了,”塔矢行洋说。

“不够,”塔矢亮说。

“不够是跟谁比?”

塔矢亮没有回答。塔矢行洋也没有追问。他开始收棋子,动作很慢,一颗一颗,像是在抚摸每一枚棋子。塔矢亮也帮着收,两个人的手在棋盘上方交错,一收一放,像一种不用排练的舞蹈。

棋子收完了。

塔矢行洋站起来,走到你面前。

你赶紧站起来,膝盖一阵发麻,你晃了一下,差点没站稳。你稳住自己,抬起头看他。

塔矢行洋看着你。这次他没有从上到下地打量你,他只是看着你的眼睛。

“你坐得住,”他说。

你愣了一下。

“三十分钟,”他说,“坐在角落里,一句话没说,没有看手机,没有打哈欠,没有动来动去。对于一个不会下棋的人来说,不容易。”

你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亮小时候,”他继续说,“在旁边看我下棋,也是这样的。坐得住。”

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。走出棋室,走进走廊,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
你站在原地,消化着这句话。

亮小时候也是这样的。坐得住。

这不是在说你坐得住。这是在说——你是和他儿子一样的人。你被放在了和他儿子一样的位置上。不是“儿子的女朋友”,是“能坐得住的人”。在塔矢行洋的评价体系里,这个评价大概比“很漂亮”“很聪明”“家世很好”都要高得多得多。

塔矢亮站在你旁边,手里端着两个棋盒,正要放回架子上。

“他喜欢你,”塔矢亮说。

“他说我坐得住。”

“那就是他喜欢你的意思。”

你看着他,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你知道他心里是高兴的。不是那种会笑出来的高兴,是那种——你放在心尖上的人终于被另一个人认可了,那种安心的、稳妥的高兴。

“那就好,”你轻声说。

塔矢亮把棋盒放好,转过身看着你。

“你今天,”他说,“很好看。”

你愣住了。

塔矢亮说你很好看。塔矢亮。那个说你穿什么都不会注意的人。那个把你给的橘子一个个摆在鞋柜上的人。那个说“酸也吃”的人。

“你不是不在乎我穿什么吗?”你说,声音有点发抖。

“我在乎,”他说,“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在乎。”

你说不出话来。

他走到你面前,伸出手,把你大衣领口翻出来的那一小截标签塞了回去。他的手指碰到你的后颈,凉凉的,你的后颈烫烫的。

“好了,”他说,收回手。

你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。

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这个人真的太犯规了。他不懂得怎么表达感情,但他会记住你衣服标签的位置。他不知道怎么夸人,但他会在见完父亲以后说你很好看。他不会说“我爱你”,但他会把你的手放在自己冰凉的双手中间,轻轻地握着,像握着一枚随时会碎掉的棋子。
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回家。”

回家。他说的是他的家。但他说“回家”。

你跟他走出棋室,走出客厅,走到玄关。你弯腰穿鞋的时候,看到鞋柜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碟子,里面有两颗橘子。不是之前你带来的那些,是新的,更小的,颜色更亮的。

“你买的?”你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昨天。”

你穿好鞋,站直了。他已经在门口等你了,阳光从门外照进来,把他浅蓝色的衬衫照得发白,他的头发在光线里变成了深棕色。

“下次什么时候来?”他问。

“你定。”

“周二。”

“好。”

你走出门,走下楼梯。走到楼下的时候你回头看了一眼,他站在门口,一只手撑着门框,低头看着你。

“路上小心,”他说。

你点头,转身走了。

走了十几步,你听到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。你没有回头,但你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摸到了那把钥匙。冰凉的,小小的,黄铜色的。

你握紧了它。

像握着一手棋。

一手你算不清楚、但直觉告诉你是正确的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