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镇抚司的人来得比预想中快。
叶倾清他们离开不过半炷香的工夫,一队玄衣窄袖的差役便到了昭文堂马场。
带着人把马厩前前后后搜了一遍,又找几个马夫挨个问了话。
搜了约莫半个时辰,马鞍、草料、水槽、围栏都翻了个遍,没再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,一行人便撤了。
王三站在马厩门口,看着那队玄衣身影渐行渐远,一直绷着的肩膀才慢慢塌下来。
他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,转身把水桶往墙角一搁,拍了拍手上的灰,朝马场管事的方向走去。
“李管事,今日活干完了,我先回了。”
管事正蹲在草料堆旁记账,头也没抬,挥了挥手:“行,回吧。”
王三得了话,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,出了昭文堂的侧门,拐进巷子,一路往城东的方向走。
暮色正在一点点往下沉,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,把沿街的屋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。
他回到家,伸手一推,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。
屋里光线昏暗,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,照出逼仄的堂屋。
桌子缺了一条腿,用砖头垫着;墙角堆着几只破筐,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。
一个瘦削的女人正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,灶上架着一口铁锅,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粥。她背上还背着个一岁大的男婴,用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布裹着,孩子已经睡着了,小脸皱巴巴的。
灶台旁边的矮凳上,坐着个四岁左右的小女孩,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衣裳,袖子挽了好几道,手里捏着一根干瘪的菜梗,正低头小口小口地啃着。
王三一脚迈进门槛,将肩上的褡裢往桌上一摔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他大剌剌地往屋里唯一一张完好的条凳上一坐,翘起腿,冲灶台方向抬了抬下巴,嗓门粗哑:“黄婆娘,赶紧去做饭,老子要饿死了。”
女人身子一抖,连忙站起身来,手在围裙上蹭了蹭,声音又轻又怯:“就、就好了,菜粥马上……”
“菜粥?”王三皱起眉头,一脸嫌弃地扫了一眼灶台,“又是菜粥?老子在外头累死累活一整天,回来就给我吃这个?”
女人的头垂得更低了,嘴唇动了动,没敢接话。
王三又看向矮凳上的小女孩,眉头拧得更紧,嗓门拔高了几分:“死丫头,愣着干什么?赶紧给老子倒杯水来,渴死了!”
小女孩猛地抬起头,那双眼睛全是怯意。
她看了看母亲,又看了看父亲,小手攥着那根菜梗,从矮凳上滑下来,踮着脚够到桌上的粗陶碗,舀了一碗凉水,双手捧着,小步小步地挪到王三面前,递过去的时候,手还在抖,碗里的水晃出来几滴,落在王三的膝盖上。
王三“嘶”了一声,一把夺过碗,仰头灌了大半碗,水顺着嘴角淌下来,他抬手用袖子一抹,把碗往桌上一墩。
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瘦小的、战战兢兢的女孩。
小女孩被他看得往后缩了一步,两只小手攥在一起,指节发白。
王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。
那张小脸瘦得有些脱相,颧骨微微突着,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,可仔细看,五官其实生得不差。眉眼清秀,鼻梁窄而挺,嘴唇薄薄的,抿起来的时候,有一种怯生生的、惹人怜爱的秀气。
王三眯起眼,目光在她脸上慢慢转了一圈,又往下移,落在她细瘦的胳膊、窄窄的肩膀上。
他想起了自己欠的那笔债。
去年冬天赌桌上输红了眼,借了城西崔家印子钱,利滚利,如今已经翻到了十五两。崔家的人上个月来了一趟,把家里能拿的都拿走了,米缸刮得见了底,连灶上那口铁锅都差点被揭走。
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,又写了张字据,说再宽限两个月,两个月后连本带利还清。
可眼下,两个月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。
这次那人交代的事,本以为能拿到十两银子的酬劳,结果办砸了。
虽说那人最后扔了五两给他,可五两顶什么用?连利息都不够。
王三的目光重新落回女儿脸上,喉结滚了滚。
他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,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,带着一种哄骗似的、黏糊糊的软:“丫头,过来。”
小女孩不动。
不但不动,还又往后退了半步,后腰抵上了灶台的边沿,两只手攥得更紧了,指节发白,小小的身子微微发着抖。
“过来。”王三的语气沉了几分,伸出手,朝她勾了勾手指。
小女孩还是不动,嘴唇抿得紧紧的,眼睛里已经蓄起了一层水光。
王三不耐烦了,猛地探身过去,一把攥住她细瘦的胳膊,将她整个人扯了过来。小女孩被拽得踉跄,脚下一绊,膝盖磕在条凳的边角上,疼得“嘶”了一声,可她不敢哭,只是咬住下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。
王三把她拉到面前,一手捏着她的下巴,把她的脸往上抬了抬,就着油灯昏黄的光,左看右看。
他咂了咂嘴,自言自语似的:“嗯……细看还真有几分像你娘,眉眼生得秀气,鼻子也窄,嘴巴小……这张脸,拾掇拾掇,还是能看的。”
他松开她的下巴,又捏了捏她的胳膊,像在掂量什么物件似的,手指在她细瘦的手臂上捏了两下,皱着眉:“太瘦了,跟根竹竿似的,养一养兴许能好点。”
小女孩被他捏得生疼,眼泪终于没忍住,顺着脸颊滑下来,可她死死咬住嘴唇,不敢出声。
王三看着她的泪脸,不但没松手,反而眯起眼,嘴角浮起一丝算计的笑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城东刘员外家前些日子托人打听,想买个伶俐丫头给少爷当童养媳,八岁以下的,长得周正的,给价不少。”他顿了顿,把女儿往身前拉了拉,“你这模样,虽说瘦了点,底子不差。拾掇干净了,换身好衣裳,卖个十两八两的,应该不难。”
小女孩不知道“童养媳”是什么,也不知道“卖”是什么意思,可她知道父亲看她的眼神不对,那种眼神让她浑身发冷,比外头腊月的风还冷。
她开始挣扎,两只小手推着王三的手腕,脚往后蹬,嘴里发出细细的呜咽:“娘……娘……”
灶台前的女人听到了动静。
她猛地转过身,锅铲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,一把将小女孩从王三手里夺过来,搂进怀里,往后退了两步,然后“扑通”一声跪在了地上。
“当家的!”她的声音又急又颤,带着哭腔,“不能卖丫头啊!她才四岁,四岁啊!她什么都不会做,去了人家家里要受多少罪,当家的你行行好——”
王三皱眉,不耐烦地挥了挥手:“行什么好?不卖她,拿什么还债?崔家的人下个月就来,到时候连这间破屋子都保不住,你乐意睡大街?”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