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这个可能。”叶倾清点了点头,语气冷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马鞍下若藏了尖刺或药包之类的东西,马在跑动中受到刺激,便会突然发狂,马身上没有伤,说明东西藏在鞍下,没有刺破皮肉,只是让马不适、受惊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子硕:“所以臣女想请殿下下令,将今日当值的马夫,以及所有能接触到这匹马鞍具的人,全部带来。”
李子硕:“看来叶姑娘是有找出凶手的办法了?”
叶倾清垂眸,“二殿下高估臣女了,眼下真相未明,只是寻到些许线索,想要继续查探下去,需借二殿下的威势,方能行得通。”
李子硕沉默了一瞬,目光落在叶倾清脸上,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的意味。
“好。”他转头吩咐身后的随侍,“去,把马场管事的、备鞍的、牵马的,还有今日所有碰过这匹马的人,都给我叫来。”
随侍领命匆匆去了。
场边围着的学子们渐渐安静下来,方才还议论纷纷的人群此刻鸦雀无声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叶倾清身上,有惊讶的,有好奇的,也有若有所思的。
叶倾清站在人群中央,风吹动她的衣角和鬓发,她神色平静,脊背挺直,像一棵在风里立得稳稳的树。
“方才那马疯成那样冲出去,换了我,腿都得软半天,她倒好,神情还如此淡定,还有空关心别人。”
“有胆量,我佩服!”
“话说她和传闻中的不一样啊,这气度怎么也和身残体弱,独来独往的那个人挂不了边吧,谁传的谣言?”
话音刚落,旁边一个少女轻轻嗤了一声,偏过头来,“你们才改观吗?上次雅集上的事你们不知道?”
她慢条斯理地开口:“张天义那个混账,在雅集上找叶家二姑娘的茬,被人家四句诗怼得下不来台。后来他不服气,又跑去找叶倾清的麻烦,叶倾清直接跟他立赌约,赌的是他输了就学狗叫。结果张天义真输了,当众喊了三声‘我张天义不要脸,不知羞耻’,然后拔腿就跑,那背影我到现在都记得,跟被狗撵了似的。”
“噗——”
“我去!真的啊?我原先一直以为是有人故意编排出来的,毕竟张天义那家伙实在太过惹人厌烦。”
“可恶啊!当时生病没来错过了一场大戏啊!”
林炽鸾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,抱着手臂,目光在场中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叶倾清脸上,嘴角弯了弯。
而人群之外,沈慕泽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,靠在廊柱上,双手抱胸,脸上那层阴沉不知何时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味深长的神情。
他远远看完了全程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,低低地、只有自己能听见地笑了一声。
“行啊,叶倾清。”
他偏过头,目光落在马厩方向,眼底那点笑意沉了下去,换成了另一种沉凝。
方才林伍来报的消息,他还没告诉她。
不急。
先把眼前的事料理清楚。
他站直身子,拍了拍衣袍,朝人群那边走了过去。
审问是在马场旁的空地上进行的。
二皇子的人办事利落,不多时,几个马夫、杂役、负责检查鞍具的人都被带了过来,一排跪在地上。
一共六个人,管马厩的、备鞍的、牵马的、检查鞍具的,还有两个打杂的。
叶倾清从他们面前慢慢走过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。
六张脸,有惶恐的,有茫然的,有低头不敢看人的,也有强装镇定的。
“先都起来吧。”
几个人面面相觑,犹豫着站了起来。
叶倾清走到自己的马旁边。这匹马已经被林炽鸾牵回来了,鞍具还绑着,汗垫也还在,只是方才沈慕泽翻了一下,没动过。
她伸手摸了摸鞍桥,又拍了拍汗垫,然后回头看向那几个马夫。
“你们每人过来把这个马鞍重新系一遍。”
几个人愣住了。
“听不懂吗?”叶倾清偏了偏头,语气不变,“一人系一遍,当着我的面。”
二皇子李子硕站在一旁,眉头微挑,没说话。
第一个马夫上来,动作麻利,先把肚带解开,重新从下往上穿,扣在第三格,然后拉紧,打了个活结,绳头朝右。
叶倾清蹲在旁边看,一言不发。
第二个马夫上来,方法略有不同,他先把鞍垫抖了抖,再系肚带,扣在第四格,绳头朝左,打了个死结。
叶倾清依然不说话。
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……每个人系法都不一样。有的先系前肚带,有的先系后肚带;有的扣得紧,有的扣得松;有的打双结,有的单结;绳头朝向也不一样,有朝左的,有朝右的,有塞进鞍缝里的。
叶倾清全程沉默,看到最后,眉头微微皱起,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。
她蹲在马旁边,手指在鞍桥上敲了敲,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:“每个人系法都不一样……那这就不好查了。”
声音不大,但跪过的那几个马夫都听见了。
其中那个瘦小的马夫——王三,肩膀几不可见地松了一下。
叶倾清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对二皇子道:“殿下,马鞍的系法每个人手法不同,光从系法上判断,很难确定是谁动过手脚。”
二皇子沉着脸没应声。
叶倾清又道:“不过我方才检查汗垫时,看到汗垫下面有油纸屑,还有一点药粉的痕迹,马鞍肚带内侧也沾了些,应该是有人解开肚带,把药包塞进汗垫,再重新系好的。”
她说得很笃定。
叶倾清看着那六人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,继续说:“所以,我需要查的是,今天谁解开过这匹马的肚带,解开过的人,才有机会动手。”
这话一落地,几个马夫里有人松了口气,有人紧张地互相看了看。
叶倾清的目光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那个瘦小的马夫王三脸上。
“你,方才第几个系的?”
王三一哆嗦:“小、小的第三个。”
“你系的时候,肚带是松的还是紧的?”
“松、松的……”
叶倾清点头:“那说明之前有人解过,没系回去,你是后来重新系的,对不对?”
王三咽了口唾沫:“是……小的检查时发现松了,就重新系了。”
叶倾清不说话了。
她盯着王三看了一会儿,直看得王三额头冒汗,才慢慢移开目光,转向二皇子:“殿下,我觉得可以从肚带扣的位置查,每个人扣的格数不同,解开再系回去,位置一定会变。这匹马我方才骑之前,肚带扣在第二格;出事之后,扣在第四格。说明有人动过。”
二皇子终于开口:“把他们的手都查一遍。谁手上沾了药粉,谁就是动过药的人。”
几个马夫被依次查了手。
王三的手在袖子里缩了缩,但还是被拽了出来。
指尖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叶倾清看着他干净的手指,眉头皱得更深了。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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