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测两日考完,卷子收上去,成绩要等三日后才出。
学子们暂时松了半口气,紧接着便迎来了武测——射箭、骑马。
武测当日,天朗气清。
学堂后山的马场和靶场早早围了起来,几面彩旗在风里猎猎作响。马匹已经备好,一字排开拴在栅栏旁,箭靶也立好了,草靶外面裹着一层麻布,靶心涂着醒目的朱红色。
学子们三三两两往更衣室走,要去换骑射装。
叶倾清和叶昭临并肩走着,叶昭临还在低头理袖子,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惊呼。
抬眼一看,是林炽鸾。
更衣室里没有隔间,大家挨着换衣裳。林炽鸾背对着众人,褪下外衫,露出一截肩背。骑射装是窄袖短打的样式,贴身的衣料勾勒出利落的线条,肩背的肌肉薄而结实,线条流畅地收束到腰侧,腹部紧致,隐约可见几道浅浅的沟壑。
那身肌肉不壮硕,但线条清晰利落,每一道弧线都透着一股实打实的力量感。
“我去,这是肌肉吗?”叶倾清嘴巴微张,盯着看了好几秒。
叶昭临也愣住了,手里的衣裳差点掉地上。
旁边几个女学子更是炸了锅,呼啦一下围过去。
“炽鸾姐姐,你这身……怎么练的?”
“好俊的功夫底子,难怪骑射那般厉害!”
“姐姐好飒,这般的女子,放眼京城也寻不出几个来。”
林炽鸾被围得不好意思,扯了扯衣角遮住腰腹,脸上难得浮起一层薄红,嘴上却不饶人:“行了行了,练武之人谁没几块腱子肉,你们别跟看稀奇似的。”
可就在她侧过身去取腰带时,衣料往旁边滑了几分,左侧胸口到腰际的位置,露出一片狰狞的旧疤。那疤痕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几分,像是被什么灼烧过后留下的痕迹,从锁骨下方斜斜地蔓延到腰侧,像一条蛰伏的暗红色河流,在紧致的肌肉线条中格外刺眼。
旁边一个女学子眼尖,先瞧见了,倒吸一口凉气:“炽鸾姐姐,你这身上……”
林炽鸾动作一顿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侧那道疤,随即若无其事地把衣料往上扯了扯,语气轻描淡写:“小时候不小心被火烧的,丑是丑了点,也没办法,这么多年了。”
她说得随意,像在讲一件别人的事。可叶倾清离得近,注意到她扯衣料的指尖比平时用力了几分,嘴角虽然还挂着笑,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黯然,稍纵即逝,快得几乎抓不住。
“一定很疼吧……”方才出声的那个女学子声音低了下去,眉心蹙起来,眼里已经带了心疼,“这么大一片,当时得多遭罪啊。”
林炽鸾笑了笑,没接话,低头继续系腰带。
叶倾清站在旁边,目光从那片疤痕上收回来,落在林炽鸾的侧脸上。
她往前迈了半步,开口了。
“不丑的”
林炽鸾抬头看她。
叶倾清偏了偏头,嘴角一翘,语气轻快得像是随口一说:“我倒觉得挺好看的。”
林炽鸾愣了一下。
叶倾清伸手指了指那片疤痕,指尖隔着空气虚虚划过那道暗红色的痕迹:“你看这形状,从肩膀一路斜下来,像不像一枚斜披在身上的勋章?”她顿了顿,目光认真起来,“我倒觉得是勇气的象征,是荣耀。”
少女嗓音清润如泠泉,坦坦荡荡,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更衣室都静了一瞬。
林炽鸾怔怔地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她想起那年被罚跪在祠堂里,外面雷声轰隆,火光冲天,她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,火舌舔上胸口时那种钻心的疼。
几乎所有人都说她“不懂事”“不知天高地厚”,为个不成器的哥哥把自己搭进去,白留一身疤,赔本买卖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她从没跟任何人提过缘由,只说是“不小心”。
可眼前这个人,什么都不知道,却轻轻巧巧一句话,正中了她藏得最深的那根弦。
旁边几个女学子怔了怔,随即接二连三地开口——
“对啊,我也觉得,方才我第一眼看到就觉得……挺厉害的。”
“说实话,若是我,留这么一道疤,我怕是连衣裳都不敢换,恨不得把自己裹起来一辈子不见人。炽鸾姐姐竟然还这么坦荡,我光是看着都觉得佩服。”
“可不就是,丑什么丑,我瞧着倒像是话本里女将军身上才有的东西。”
“炽鸾姐姐好飒,方才是我不会说话,你千万别往心里去。”
林炽鸾被这一连串的话堵得耳根泛红,抬手摸了摸后颈,难得有些不好意思:“行了行了,你们一个个的,比我还能说。”
她转过头看向叶倾清,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熨帖,最后只是轻轻碰了她肩膀一下,“谢了,倾清。”
叶倾清也推回去一下:“跟我客气什么。”
叶昭临站在旁边,从方才起就没说话。
她静静伫立,一双柔眸凝住她,看叶倾清三言两语把一室低落的气氛搅得热络起来,看她把一道狰狞的疤痕说成了斜披的勋章,看她不过往前迈了半步、开了口,就把林炽鸾从那一瞬间的黯然里捞了出来。
她望着叶倾清的侧脸,目光柔得像浸了水的绢帛,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。
果然啊,姐姐就是这样的人。
明明自己身上也压着那么多事,却总能激励身边之人,轻描淡写地说出一句让人重新抬起头来的话。
此时日光漫洒周身,将少女清冷的轮廓烘的熠熠生辉,素净的容颜竟漾出一层圣洁的光亮,耀眼而却不灼人。
姐姐就该像太阳般明媚耀眼。
林炽鸾已经重新系好了腰带,拍了拍衣裳,深吸一口气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爽利:“行了行了,都别围着我了,赶紧换衣裳,一会儿武测该迟了。”
众人笑着散开,各自忙活去了。
叶倾清刚把外衫褪到一半,忽然听见林炽鸾在她身后轻声说了一句:“倾清。”
“嗯?”她回过头。
林炽鸾没看她,正低着头整理袖口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“今天的事,谢了。”
叶倾清看着她,只是弯了弯嘴角:“没事,本来就不是,下次谁再说丑,你让他来找我,我来揍他。”说着握了握拳。
林炽鸾笑了一声,推着她肩膀往外走:“行了行了,赶紧的,再磨蹭真迟了。”
叶倾清被她推着走了两步,又想起什么,回头问了一句:“对了,炽鸾,你文测考得怎么样?”
林炽鸾正在扣腰带,闻言手顿了一下,沉默了片刻,才坦然道:“不大好。策论那块我写不来,经义倒是还好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小时候觉得读书太枯燥,坐不住,就爱往马场跑。”林炽鸾扣好了腰带,拍了拍衣裳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功课落下太多,后来想补,也补不到拔尖了,不过也不至于太差。”
叶倾清看着她,没有追问。
林炽鸾转过头来,笑了一下,那笑容爽利坦荡,没有半点遮掩或难堪:“没事,人各有路嘛,我心中所愿便是奔赴边塞,镇守疆土,护边境安宁。”
叶倾清点了点头,“嗯!”1
太好看了,不够看,蹲蹲下一章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