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测开始前,几个人在候场区碰了个头。
叶景和和林昱枫已经通过了上舍的武测,正站在场边等着看热闹。
叶倾清、叶昭临、林炽鸾站在一处,低声说着话。
“文测的卷子什么时候出来?”沈慕泽问。
“先生说,三日后。”叶景和道。
“那这几天还能松快松快。”林昱枫伸了个懒腰,“我武测过了,文测也稳了,接下来几天可以好好吃几顿酱肘子。”
林炽鸾瞥他一眼:“民以食为天啊。”
几人正说着,轮次到了。
林炽鸾是第一个上场的。
她翻身上马,姿态利落,缰绳一收,枣红马便稳稳起步。策马、控缰、控速、绕桩,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,最后一个急停稳稳刹在场心,马匹四蹄钉在地上,纹丝不动。
满分。
场边爆出一阵喝彩。
就在这时,观台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。
学子们纷纷侧目,只见二皇子李子硕与三皇子李屹安并肩而来,身后跟着两名随侍。
先生连忙迎上前去,拱手行礼:“二位殿下亲临,有失远迎。”
李子硕摆了摆手,笑得爽朗:“先生不必多礼,我们就是来看看,凑个热闹。”他说着往场中瞟了一眼,正赶上林炽鸾收缰勒马,他脚步一顿,眯了眯眼:“这名女子倒是厉害,马术这般精湛,方才射箭也是准头极好。”
他偏头看了李屹安一眼
李屹安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却没往场中看,只随意扫了一圈,像是在找什么。
李子硕在观台落座,饶有兴致地往场中扫了一圈。
场边几个学子凑在一处,压着嗓子嘀咕。
“二殿下和三殿下怎么来了?”
“真是少见,去年一整年我都没见过三殿下一面,今年倒好,这是第二回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,三殿下向来不赴宴、不社交、不去人多的地方,今日竟主动过来……稀奇。”
“嘘,小声点。”
林炽鸾已经策马退场,到了第三个上场的是叶昭临。
叶昭临翻身上马,动作不算顶利落,却稳当得很。她握缰的姿势端正,背脊挺直,目光平视前方,起步时缰绳轻轻一抖,马便听话地迈开步子。绕桩时她并不求快,每一个弯都绕得干净,控速也稳,最后收缰停在场心时,马匹打了个响鼻,稳稳站定。
算不上满分,但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,甚至比场边不少男子都强。
观台上,李子硕原本只是随意看着,见叶昭临下马时身姿轻盈、面上虽然绷得认真却掩不住那股子柔和的少女气韵,忽然轻笑了一声,偏头道:“这不是上回与三弟你对下联的那位姑娘吗?”
他话音刚落,身旁一直神色淡淡、目光不知落在何处的三皇子李屹安,忽然抬起了眼。
那双平日里淡得像冬日薄雾的眸子,此刻忽然亮了一瞬。他目光越过人群,准确地落在场中那个刚从马背上下来的少女身上。
日光铺洒下来,叶昭临正低头理着被风吹乱的袖口,侧脸线条柔和,眉眼间还带着方才骑马时那股认真劲儿褪去后留下的温润光泽,明明动作利落得很,可整个人偏生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安静。
她身上有一种矛盾的好看。
柔软的面容配着干脆的动作,温顺的眉眼在认真起来时却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沉静气度,像一株看似柔弱的柳,风来时弯了弯腰,根却扎得比谁都稳。
李屹安的目光跟着她,从她下马,到她走回候场区,一直到她站到叶倾清身边、低头跟姐姐说了句什么,叶倾清笑着拍了拍她的手,他才慢慢收回了视线。
整个过程不过几息,旁人几乎没注意到。
李子硕倒是察觉到了,但他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什么也没说。
男子那边,沈慕泽已经测完了。他排得靠前,第五个上场,三下五除二便过了关,连口气都没喘匀就往女学这边跑,凑热闹来了。
他远远看见叶倾清站在候场区,三步并两步走过去,胳膊往廊柱上一搭,歪着头看她:“哟,还没上呢?”
叶倾清正低头理袖口,闻言抬头瞥他一眼:“你这么快就测过了?”
“嗯,我是第五个测的。”沈慕泽直起身,两手一摊,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嘚瑟,“简直是轻轻松松,毫无压力。你是没看见,我上去的时候那些先生眼睛都直了,估计心里在想,这位公子,骑得这么好,长得还这么俊…”
叶倾清看着他边说话边晃脑袋,单耳侧那枚耳饰也跟着轻微摇动。
她这才注意到,他今日戴的耳饰和往常大不一样。
平日里他耳朵上就是素银打的一个小点,不仔细看都瞧不出来,今日却戴了一枚张扬的长耳饰——素银打造的细长坠子,中间嵌着一颗醒目的红色珠子,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一晃一晃的,在日光底下泛着碎光。
他今日把头发束成了高马尾,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散开,露出线条利落的额头和眉骨,再配上那身骑射装,窄袖短打,腰身收得利落,整个人往那儿一站,就是活脱脱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。
沈慕泽说着说着,忽然注意到叶倾清的目光不在他脸上,而是偏了几分,落在他耳侧。
他动作一顿,双手抱胸,头一歪,那枚耳钉随着他的动作贴到了脸颊和下颌的弧线上。
叶倾清的目光也跟着移了过去。
少年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,下颌棱角分明,耳钉贴上去的那一瞬,素银的冷光、红珠的张扬、还有他皮肤本身的白,三者撞在一起,衬得他整张脸愈发清晰立体。
他的眉峰微压,桃花眼尾微微上挑,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,整个人落在她眼里,就是那种——明明什么都没做,却让人移不开眼的招摇。
叶倾清盯着看了好几秒。
沈慕泽挑了挑眉,嘴角那点弧度慢慢加深:“叶倾清,看哪呢?你都不听我说话。”
叶倾清愣了一下,表情呆了一瞬:“嗯?啊,抱歉走神了。”
沈慕泽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,低低的。
他将头歪正,抬起手,用手背将耳钉轻轻托起,露出完整的坠子。
他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素银的冷光贴着指背,红珠的张扬悬在指腹,银与红、冷与热,在他指尖上错开,配着他那张脸,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。
“你喜欢?”他偏过头看她,声音不大,却刚好够她听见。
叶倾清刚刚还淡淡的眼神听到这句话,眼皮抬高,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沉默了一瞬,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——她确实觉得好看,挺喜欢的。可这耳钉是人家的东西,人家头一回戴出来,她就直接说喜欢,是不是有点……不太合适?会不会让人觉得她想要?
她抿了抿唇,开口:“很好看。”
沈慕泽看着她那副明显在斟酌用词的样子,忽然笑了一声:“那就是喜欢?”
“嗯……”
“叶倾清。”他放下手,歪着头看她,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,“你对我说话,不用想那么多,什么话该说不该说,什么词儿敏不敏感的,你甭管,我俩都相处多少年了,你跟我说话还得掂量三分,咱俩谁跟谁啊。”
叶倾清怔了一下,对上他的目光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慨。
真是的,她又在下意识多想了。
从小到大,她总是会下意识地为对方考虑。
话到嘴边,会先掂量这样说会不会伤到人,会不会让对方不高兴,会不会给人添麻烦,她总在照顾别人的情绪,迁就、谅解,把自己的感受放到最后,仿佛在哪儿都是多余的那一个。
她出生在破碎的家庭。亲生父母离婚后,父亲另组家庭,几乎缺席,只偶尔打钱;她跟着母亲生活。
后来母亲再婚,有了新家庭,又生了弟弟。
两边都不算对她坏,可忽略始终不少,她明白大人的无奈,所以不吵不闹,只是接受。
友谊也一样,她性子淡,朋友不多,少数知心的人也慢慢走远。没有谁真正从始到终陪着她。她懂每个人都有选择,谁都没错,只能无奈接受。
后来,母亲、继父和弟弟在车祸中去世。那天正因为母亲一时疏忽,她没在车上,才侥幸活下来。
可活下来后,亲生父亲已有新家庭,不愿接她,从此寄人篱下。
于是她更习惯体谅别人,下意识为别人考虑,把委屈和失落留给自己,她太早学会理解,却很少被坚定地选择。
命运就是如此弄人,想活的人死了,想死的人却活着。
后来在她最颓唐、最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的那段日子里,缘分让她遇见了这个人,明明平日里嘴欠得要命,可偏偏每次都能一眼看穿她在想什么。
他们从最开始见面就互相吐槽、攀比,哪回碰上不得争个高低,死对头当了这么多年,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这人就变成了那种……她不用多说,他就知道她什么意思,她有所顾虑,他一句话就能给她卸下来的存在。
对啊,她跟这家伙客气什么?
这人嘴欠起来能把她气得牙痒,她要真说了什么不中听的,他当场就能怼回来,半点亏都不会吃。她犯得着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吗?
她轻笑一声,肩膀松了下来:“好吧,你今天戴的耳钉我很喜欢。”顿了顿,目光在他身上溜了一圈,“还有这身衣裳,也好看,束马尾比平时披着精神,显得利落。”
沈慕泽眼睛弯了弯:“那是!我这身可是精挑细选的,就跟上次灯会似的,挑衣裳挑了半宿。”
“灯会?”叶倾清想了想,“你也去灯会了?噢对,那晚。”
“嗯。”
叶倾清偏头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从他束起的马尾扫到那身利落的骑射装,再到耳侧那枚素银红珠的坠子,忽然道:“还真别说,古装还挺适合你的,第一次见你穿古装的时候,我都没觉得有什么违和感。”
沈慕泽一听,下巴微微抬起来,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下去:“那还用说?我这张脸,天生就是穿什么都好看的,丰神俊朗、玉树临风、仪表堂堂、风度翩翩,你随便挑一个词儿,搁我身上都不过分。”
叶倾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:“我夸你一句,你就能顺着杆子爬上天。”
“什么叫顺着杆子爬,我这叫实话实说。”沈慕泽理直气壮,抬手拨了拨额前的碎发,那枚耳钉跟着晃了晃。
叶倾清嘴角一抽,决定不接这个话茬。
然后两人就莫名其妙你一句我一句地商业互夸起来,从耳钉夸到衣裳,从衣裳扯到第一回见面的行头,聊得旁若无人。
叶倾清还排在后面好几个。
现在还不着急,这时忽然被人拉住了袖子。
回头一看,是刘昕。
刘昕的脸色不大好,白得有些发虚,一只手捂着腹部,眉心拧着,声音也不如平时利落:“倾清,我……肚子有些不舒服,能不能跟你换一下次序?我这一场歇会儿。”
叶倾清看了她一眼,二话没说就点了头:“行,你先去歇着,我去跟先生说一声。”
刘昕点了点头,勉强扯了个笑:“多谢。”
叶倾清拍了拍她的肩,转身朝先生那边走去。
刘昕则被旁边的女学子搀着往场边休息区去了。
叶倾清走到先生跟前,三言两语把换次序的事说了,先生倒也没为难,挥了挥手就让她先上。1
写得太戳人了,越看越上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