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测的日子到来了。
昭文堂的文测,分策论、经义、诗赋三场,连考两日,是每年最重要的考核之一。学堂里那股散漫劲儿肉眼可见地收了回去,连平日里最爱说笑的几个人都埋着头翻书。
沈慕泽靠在窗边,手里捏着本书,眼睛却往对面女学那边瞟。叶倾清正低头看策论,笔尖在纸上写写画画,偶尔停下来蹙眉思索,侧脸被窗外的日光照得轮廓分明。
他看了一会儿,起身溜达到走廊上,等人。
叶倾清写完最后一段,搁了笔,起身出来透气,刚走到廊下就看见沈慕泽斜靠在柱子上,一副等了很久的模样。
“文测准备得怎么样?”他问。
叶倾清瞥他一眼: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多行?”沈慕泽挑了挑眉,凑近半步,“要不要咱俩比比?”
叶倾清眉梢一挑,来了兴致:“比就比,怕你不成?”
沈慕泽笑了笑,手指在栏杆上轻轻叩了两下:“光比名次没意思,加点彩头。”
“什么彩头?”
“谁排在谁前头,”他偏过头看她,目光里带着几分狡黠,“排名低的那个人,答应排名高的那个人一件事,能力范围之内的,不许推辞。”
叶倾清看着他,沉默了一瞬。
这人上回跟她打赌,输了一碗甜汤,这回又来了。
“行啊。”她抱起手臂,下巴微抬,“那你可想好了,别到时候又让我帮你跑腿买杏仁茶。”
沈慕泽笑了一声:“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。”
正说着,叶昭临从走廊那头挽着林炽鸾的手臂走过来,步伐轻快,嘴里还在嘀咕什么,远远看见她们,眼睛一亮,招手喊道:“姐姐!”
叶倾清应了一声,朝她点了点头:“回来了。”
叶昭临弯了弯嘴角,“嗯。”
简单的两句话,几个人各自归位。
文测当日,学堂里一片安静,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页的窸窣。
先生们来回踱步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张案几。有人胸有成竹奋笔疾书,有人咬着笔杆愁眉苦脸,还有人写了几个字又划掉,纸上涂得一塌糊涂。
两日考完,学堂里哀鸿遍野,“啊——到底从哪里撒糯米才能结束这一切!”
裴明远从考场出来,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,瘫在廊柱上,一只手搭着额头,长吁短叹:“完了完了完了……”
刘昕从隔壁考房出来,手里还捏着墨迹未干的草稿纸,见他这副德行,脚步一顿,眉头先拧了起来。
“裴明远,你堵在门口当门神呢?滚开,挡人道了。”
裴明远睁开一只眼看她,表情悲壮:“刘昕,你还是不是人?我都这样了你还骂我?”
“你哪样了?”刘昕把草稿纸卷成筒,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,“策论写偏题,经义答一半,诗赋押错韵,你这种考法,狗看了都摇头。”
“你!”裴明远捂着脑袋坐直了,瞪她,“你怎么知道我写偏了?”
“刘昕嗤笑一声,“你考完出来脸都绿了,跟吞了苦瓜似的,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你考砸了,从小到大,你哪回考完不是这副死样子?”
裴明远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无从反驳。
他确实考砸了。
从小到大,他考砸了就是这个表情——脸一垮,嘴一撇,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。而刘昕每次都能精准地在他最不想被人看见的时候出现,然后用最欠揍的语气,说出最扎心的话。
“完了,”他把脸埋进手掌里,声音闷闷的,“这回回去我爹非得把我月钱扣光不可。上个月刚因为跟人赌钱输了五两银子被扣了一半,这回再扣,我连出去吃碗馄饨的钱都没了。”
刘昕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“你活该”的痛快:“你上个月不是刚被扣过一半?又犯什么事了?”
“关你什么事?”裴明远猛地抬头,一脸警惕,“我的事你少打听。”
“呵,我还不稀罕打听。”刘昕别过脸去,语气凉飕飕的,“我就是想看看你还能蠢到什么地步。上回被周家老四坑了三两,转头又给人送五两,你是不是嫌自己钱多烧得慌?”
裴明远的脸“唰”地涨红了:“你怎么知道周家老四的事?”
“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”刘昕把草稿纸展开,装模作样地看上面的字,眼角余光都不给他留一个,“你裴三公子在赌坊里输得裤子都快当了,还指望别人不知道?我要是你,我现在就找根绳子吊死,省得活着丢人。”
“刘昕你嘴能不能积点德!”裴明远从廊柱上弹起来,瞪着她,“我考砸了已经够惨了,你还在这儿说风凉话!”
“我这是风凉话?”刘昕嗤笑,“我这是实话。你考砸了是活该,谁让你平日里不用功,临到头来抱佛脚,佛都嫌你脚臭,一脚把你踹出去了。”
“你!”
“你什么你?我哪句说错了?”刘昕把草稿纸往他胸口一拍,“你策论写偏题,经义答一半,诗赋押错韵,你自己说,你哪一门能看?你爹花钱送你来昭文堂,是让你来混日子的?你这种考法,狗看了都摇头。”
裴明远被她连珠炮似的一顿数落,脸涨得通红,偏偏一句都反驳不了。
因为她说得全对。
他憋了半天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刘昕,你是不是一天不骂我就浑身难受?”
“是。”刘昕答得干脆,“我一天不骂你,我就觉得这一天白过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行了,别你你你的了。”刘昕把草稿纸重新卷好,往袖袋里一揣,“你堵在这儿挡人道,赶紧滚开。我还要回去温书,没空跟你耗。”
裴明远气哼哼地往旁边挪了两步,又觉得咽不下这口气,追上去补了一句:“你温什么书?文测都考完了你还温书,你装什么用功?”
“我乐意。”刘昕头也不回,“不像某些人,考完了就知道瘫着,跟条死狗似的。”
“你说谁是死狗!”
“谁应谁就是。”
裴明远气得直跺脚,可看着刘昕越走越远的背影,到底没追上去。
“切!讨人厌”他小声地嘟囔,“说话嘴真毒。”
刘昕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,听见这话,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瞪他一眼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!”裴明远把糖咽下去,冲她喊,“我说你赶紧走,别回来!”
“我本来就没打算回来。”刘昕头一扭,走了。
两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,各自走远了。
远处观看全过程的三人:
林炽鸾:“他俩还真是一见面就吵架。”
叶昭临:“之前听说他们是青梅竹马我有点不相信。”
叶倾清:“……我是没见过哪个青梅竹马是这样的。”
林炽鸾双手抱胸,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见怪不怪的无奈:“他俩还真是一见面就吵架。”
叶昭临托着下巴,歪着头想了想,眉头微微蹙起:“之前听说他们是青梅竹马,我有点不相信。”
叶倾清面无表情地目送那两道背道而驰的身影,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……我是没见过哪个青梅竹马是这样的。”
学院的先生是将学子们打乱分开考的,不过叶倾清、叶昭临、林炽鸾三个人却意外分到了同一个考场,沈慕泽却被分到了偏远点的,不过不得不说先生的这个办法确实减少了很多学子会作弊的行动。
沈慕泽一考完就往这边赶,也刚好看到了全过程的这一幕。他走过来,胳膊肘戳了戳叶倾清的肩膀:“咱俩之前不就这样?”
叶倾清轻拍挥走他戳来的胳膊肘,拧起右眉,左眉挑起,疑惑地看他:“咱俩算啥青梅竹马?”
沈慕泽收回胳膊,两手一摊:“我昨晚梦见了我俩小时候就认识。”
叶倾清神色一凝,偏过头看他:“梦见?你也梦见那十年的记忆碎片了?”
“嗯。”沈慕泽点了点头,脸上的表情比方才认真了几分。
叶倾清摸了摸下巴,食指在唇边轻轻叩了两下,眉头拧得更紧了:“我怎么梦到的片段没有你。”
林炽鸾站在一旁,原本还挂着看好戏的笑,听见这话,笑容慢慢收了回去。她往前迈了半步,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:“记忆碎片?倾清,你们说的是十岁之前的记忆?”
叶倾清:“嗯,前阵子梦到一些。”
林炽鸾:“这样啊,好事。不对——”她忽然顿住,转头看向沈慕泽,眼睛微微睁大,“沈世子你也六年前失忆了?”
沈慕泽:“嗯。”
林炽鸾一只手摸着嘴撑着脸,低下头去,眉头越皱越紧。
她沉吟了片刻,忽然抬起头来,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:“难道那水里面真有什么……”
叶倾清:“什么?水里?”
沈慕泽:“什么水里?”
林炽鸾:“你们不知道?当时我记得你们是一起掉进同一片水里溺水,等救上来时倾清就失忆了,沈世子也不久后离开永宁去往边外了。至于那湖里有什么,在倾清失忆之后,我听说就派人去看过,但里面什么都没有。”
沈慕泽眉头一挑,语气里带着几分将信将疑:“这么邪门?”
叶昭临站在旁边,两只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,小声地嘀咕了一句:“怎么有点像画本子里面的术法?”
叶倾清没有说话。
她牙齿咬了咬右脸旁嘴里的肉,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小块。听到这里,她内心产生了不安:在现代时她和沈慕泽就是十岁时掉进水里失忆,后来又是一起坠入水里再次失忆穿越到了这里,都是掉到水里失忆?怎么会这么巧合,这水是有什么魔力吗?人为?天为?
想到这里,内心的不安感更加严重,牙齿不受控制地咬着脸庞嘴里面的肉,越咬越紧,自己却浑然不觉。
“叶倾清。”
“姐姐。”
“倾清。”
听到一遍遍身边人的呼唤,叶倾清这才回过神来,茫然地抬起头。
“你怎么了?”沈慕泽微微俯身,偏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,眉头轻轻蹙着。
“啊,没事,我……”叶倾清松开嘴里的肉,舌尖在腮帮子内侧舔了舔,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。
沈慕泽:“别想太多,以后会慢慢恢复记忆,恢复的记忆越多,以后帮助也会越多。”他顿了顿,清了清嗓子,忽然换了一副腔调,一撩袍角,单手负在身后,另一只手虚虚往前一推,一本正经地胡诌,“古人云,思之过多,则神疲而气弱,心劳而体衰,当以静养为上,以逸待劳,方为正道。叶姑娘,听在下一句劝,莫要忧思过甚哪。”
叶倾清被他这副装模作样的架势逗得嘴角一抽:“你还装起来了。”
沈慕泽放下手,理了理衣领,一脸理所当然:“我这是在开导你,深沉深沉懂不懂?装还不让人装了。”
叶昭临和林炽鸾在旁边“哈哈哈”笑成一团,连叶倾清也没忍住弯了弯嘴角,方才那点不安被这笑声冲散了大半。2
真的不够看,还想接着往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