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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川兄,来赏月

穿成早死炮灰后把女主拐去搞权谋

林肆是被说话声吵醒的。

  其实也不算吵,沈怀固和沈慕泽父子俩的嗓门压得极低,隔着两道墙,传到林肆耳朵里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嗡嗡声,像两只蚊子在墙缝里叙旧。

  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过头顶,忍了一秒,没忍住,还是趿拉着鞋出了房门。

  走廊尽头的窗子开着半扇,夜风灌进来,吹得窗纸鼓了又瘪,瘪了又鼓。

  他踮着脚凑过去,刚好听见沈怀固捏着嗓子学沈慕泽受伤时哼唧的那句“要死了”,林肆赶紧咬住下唇,肩膀抖了两下,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。

  后面又听了些父子斗嘴的话,他靠在墙根下,听得津津有味,脚趾头在鞋里蜷了又松,差点忘了自己只是个偷听的。

  直到隔壁房门“吱呀”一响,沈怀固回了屋,走廊重新安静下来,林肆才直起身,揉了揉蹲麻了的膝盖,打了个哈欠准备回去续觉。

  一转身,差点撞上一堵墙。

  不对,是一个人。

  江北川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一身中衣,披着件外袍,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,在他半边脸上镀了一层冷银。

  他整个人安安静静的,连呼吸都轻得像风拂过树梢,半点声响也没带出来。

  林肆的瞳孔骤然放大,嘴巴先于脑子张开了,一声惊叫刚蹿到嗓子眼——

  “我——”

  江北川一只手已经抬起来,掌心朝下,做了个极轻极稳的下压手势,那动作让他别喊。

  林肆硬生生把后半截吞了回去,憋得脸都红了,捂着胸口,压着嗓子嚎道:“我——艹——吓我一跳!北川兄你怎么走路没声啊?我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,你知不知道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!”

  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拍着胸口,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弓着腰直抽气,那副模样要多夸张有多夸张。

  江北川收回手,垂在身侧,微垂着眼帘,语气平淡得像在报时辰:“抱歉,你听得太认真了,就没想打扰你。”

  声音不大,像一潭无风的湖水,尾音在夜风里散得很快。

  林肆那口气还没顺过来,摆着手,心直口快的话已经往外蹦了:“没事没事,哎你说你来了也有两个月了怎么还这么客气呢又不是外人——诶不对不对。”

 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猛地刹住话头,嘴角抽了两下。

  林伍说过他八百遍了。

  “林肆,你说话能不能过过脑子?嘴在前面跑,脑子在后面追,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,心里得有个数,别整天冒冒失失的,说错了话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
  林伍说这话的时候,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,语气跟老父亲训儿子似的。

  林肆当时还不服气,此刻脑子里却自动回放起了林伍那张板着的脸,他赶紧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,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,清了清嗓子,换了个自认为足够稳妥的话题,语气也缓了下来:“咳,那个,北川兄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啊?”

  江北川沉默了一瞬。

  “去茅厕。”

  “噢噢,这样啊,”林肆点点头,抬脚就走,“那走啊,一起,正好我也去,如完厕了一块回来睡觉!”

  江北川的脚钉在原地,没动。

  月光下,他的表情在夜色里看不太真切,但那微微抿紧的嘴角和僵了半瞬的肩线,分明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内心挣扎。

  他确实是要去茅厕。

  但那是已经去过之后回来了。

  方才从茅厕出来的时候,他听见沈慕泽那屋有动静,便绕过来看了看。然后他就看见了林肆扒着门框偷听的背影,鬼鬼祟祟的。他本想拍拍林肆的肩打个招呼,结果林肆听得实在太投入了,从头到尾浑然不觉身后站了个人。

  江北川张了张嘴,想解释,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。

  江北川的思绪在这里打了个结。

  “……嗯。”他最终说,然后转过身,硬着头皮跟林肆并肩往茅厕的方向走去。

  “……”

 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青石板上,一前一后,一个走得大摇大摆,一个走得无声无息。

  走到半路,林肆忽然偏过头,眉头拧起来,上上下下打量了江北川一眼,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关切和几分藏不住的疑惑:“呃……北川兄,你是不是尿频啊?刚才听声儿,你…”

  江北川脚步一顿。

  “咳咳!”

  他偏过头,迎上林肆那双亮晶晶的、写满了“我是真的在关心你”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,用极其平稳的语气说:“……我没事,就是睡不着,想找点事做。”

  林肆“哦”了一声,那双眼睛忽然亮了,一拍巴掌:“刚好我也睡不着!那咱俩来聊聊天?”

  江北川:“……”

  师父以前说他话唠烦,说他一天到晚嘴不闲着,走哪儿说哪儿,连吃饭都堵不住那张嘴。

  他当时还不服。

  好吧,现在他有点理解了。

  刚才他应该说自己便秘的。

  但现在改口也来不及了,林肆已经兴致勃勃地走在他旁边,嘴里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叨着什么“明天吃什么”“海棠开了闻着挺舒服”之类的话,整个人轻松得像是遇见了什么难得的消遣。

  江北川走在旁边,没有打断他。

  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也没那么想拒绝。

  这两个月来,他在沈府里一直端着,跟谁说话都客客气气,礼数周全,温润妥帖的模样。

 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。

  毕竟他是个外人,九霄门没了,师门没了,师姐没了,师父没了,弟弟也没了。他带着一身血债活下来,命是沈慕泽救的,住处是沈慕泽给的,他除了这身功夫,什么都没有。

  可他原本不是这样的。

  他原本是九霄门最闹腾的那个,跟师兄弟们打打闹闹,闯了祸被师父追着满山跑,吃饭的时候跟予安抢最后一块桂花酥,师姐在旁边笑他们俩没出息。

  他越来越像予安了。

  那个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、什么事都藏在心里、永远不给人添麻烦的弟弟。

  江北川垂下眼,指尖微微收紧,掐进了掌心,又慢慢松开,把喉头那点酸涩咽下去。

  “……好。”他说。

  林肆没察觉那一瞬间的停顿。

  林肆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仰头看了看月亮,又看了看江北川,眼底亮了一下,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。

  “哎,北川兄!”

  “嗯?”

  “来,咱们上去聊。”

  他忽然一弯腰,足尖在墙根的石墩上一点,整个人轻飘飘地拔地而起,衣袂在夜风里翻了一下,稳稳地落在了屋檐上。

  他站在瓦片上,转身朝下方看,月光正好落在他身上,映出一张清朗明快的少年面孔,眉眼弯弯的,声音不大,却透着敞亮的爽快。

  他朝江北川招了招手,动作随意又热络,像招呼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:“来啊北川兄,来屋顶聊!”

  他双手叉着腰,仰头看向夜空,深吸一口气,夜风灌了满襟,他整个人站得直直的,像一棵刚抽条的白杨。

  “嚯,今天月亮大!来赏月!”

  江北川站在院子里,仰头看着屋顶上那个被月光勾勒出清瘦轮廓的少年,看了两息。

  然后他足尖轻轻一点,身形无声地掠起,连风声都没带,像一片被夜风吹起来的叶子,稳稳地落在林肆身侧。

  瓦片纹丝不动。

  林肆偏头看了他一眼,吹了声口哨:“好轻功。”

  江北川没接话,一撩袍角,在林肆身旁坐下,两条长腿垂在檐外,双手撑在身侧,仰头望着天上那轮月亮。

  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,眉骨挺拔,眼窝深邃,嘴角微微抿着,整个人像一尊安静的石像,只有眼底映着月光,亮得有些不同寻常。

  林肆也坐下来,两人并肩坐在屋顶上,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。

  他歪头看了江北川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北川兄,你功夫这么厉害,是从几岁开始学的啊?”

  江北川偏了偏头:“六岁。”

  “六岁?!”林肆的声音拔高了一截,整个人往后仰了仰,“我八岁开始学的,比你只少两年,差距这么大吗?我到现在连在你手下过十招都过不了——”

  他说到这儿,自己先叹了口气,双手往脑后一枕,往后一仰,整个人摊在瓦片上,望着满天星斗,语气里带着无奈:“唉,果然天赋这东西,不服不行啊,要不人家都说天才、天才的。我大概就是那种勤能补拙的‘拙’吧。”

  他絮絮叨叨的,声音却并不丧气,反而带着一股子认命后自得其乐的坦然。

  江北川偏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那张摊在月光下、毫无阴霾的脸上,安静了片刻,开口道:“每个人习武的路径不一样,进度自然不同,有差距很正常,你八岁开始,未必就差,只是练的方向不同。”

  林肆愣了一下,随即摆了摆手,笑了一声:“哎呀你不用安慰我,我自己什么水平我心里有数。”

  他翻了个身,侧着脑袋看着江北川,换了个话题:“不过你天赋是真厉害啊,我和林伍两个人一起上,也只能勉勉强强和你打个平手。”

  他顿了顿,忽然想起什么,又补了一句:“那你师……呸!”

  他猛地刹住嘴,舌头差点咬了,眼珠子转了转,飞快地把后半截话咽回去,换了个说法:“呃,那、那你天赋也很厉害了!我和林伍两个人一起上,也只能勉勉强强跟你打个平手……”

  他噼里啪啦地往外倒了一大串话,中间不带喘气的,恨不得用这一堆废话把那两个字彻底淹没。

  他自己也知道这是在掩耳盗铃,可他管不住嘴,只好说得更多、更快,好像只要声音够大,就能把那个不小心掉出来的字给遮回去。

  江北川没有拆穿他。

  这两个月来,他已经习惯了——沈慕泽、林肆、林伍,所有人都在明里暗里地照顾他的情绪。

  江北川微微垂了垂眼。

  他安静地听着林肆在耳边越说越快、越说越乱。

  “还有啊,自从你来了之后,世子给你安排了单人房,我还没说什么呢,林伍那家伙就敷衍我,说什么‘一个人住也好,就不用听林肆的鼾声了’,真是的,我呼噜声有那么大吗?我睡觉明明很安静的好吧!你信不信?你要是不信今晚可以去我屋里睡,保证什么声儿都没有,我跟你说我……”

  他越说越离谱,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扯到哪里去了,纯粹是在用话把方才那个差点露出来的窟窿填上。

  江北川听到这里,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
  他偏过头,看着林肆在月光下那张因为拼命找补而微微泛红的脸,忽然轻声开口。

  “谢谢你,林肆。”

  林肆一愣,话头卡在喉咙里。

  “谢谢你们,一直在照顾我的情绪。”

  江北川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没有落在林肆脸上,而是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屋脊轮廓,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干净而安静,像一潭终于不再起波澜的水。

  他的语气很淡,淡到听不出太多情绪,可正因为太淡了,反而像一根针,轻轻地扎了一下。

  林肆张了张嘴,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,一个字都冒不出来了,嘴巴开开合合了好几回,最后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摆了摆手。

  “害,这有啥的。”

  他往江北川那边挪了挪,搭上江北川的肩膀,用力拍了拍。

  “你能慢慢走出来就好。”

  江北川没有转头,但他感觉到肩膀上传来的力度,不重,却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妥帖。

  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“嗯。”

  林肆收回手,往瓦片上一躺,重新枕着手臂,望着天上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,嘴角不知不觉地翘了起来。

  江北川没有躺下,依旧坐着,双手撑在身侧,微微仰头看着月亮。夜风吹过来,吹动他的衣袍和发丝,也吹动林肆搭在瓦片上的衣角。

 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。

  屋顶上安安静静的,只有风的声音,和远处偶而传来的更鼓声。

  他偏过头,看了江北川一眼。

  月光下,那个总是安安静静、把所有情绪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少年,此刻嘴角还留着一点极淡极淡的弧度。

  很浅,像月光照在寒潭上那一层若有若无的暖。

  林肆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月亮,在心里默默给自己说了一句:

  看吧,还是我厉害,把人哄笑了。

  虽然江北川大概永远不会承认那是“被哄笑”的。

  但那不重要。

  他闭上眼,在屋顶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:“嗯……今晚月亮真不错,比上次我偷看世子翻墙那晚还亮……”

  江北川偏过头:“你说什么?”

  “没什么!”林肆一骨碌翻身坐起来,摆手摆得跟扇风似的,“睡了睡了,不早了,再不睡明天该起不来了。”

  他站起来,拍拍衣摆上的瓦灰,冲江北川一扬下巴:“走,下去。”

  江北川看着他这副“我说漏嘴了但我坚决不承认”的模样,没有追问。

  他站起身,足尖一点,身形无声地掠下屋顶。

  林肆跟着跳下去,落地时踉跄了一下,扶着墙根才站稳,回头冲屋顶上那轮月亮挥了挥手,像是跟今晚的夜色道了个别。

 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廊下。

  林肆推开门,打了个哈欠,朝江北川摆摆手:“北川兄,晚安。”

  “晚安。”

  门合上了。

  江北川站在廊下,没有立刻回屋。

  他偏过头,看了一眼窗外那轮月亮,安静了一会儿。

  然后他低下头,转身,推开了自己的房门。

 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  但月光还在,洒在方才两个人坐过的那片瓦上,白晃晃的,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