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叶倾清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。
上课走神,习射时脱靶两次,连林炽鸾凑过来跟她说话,她都慢了半拍才应。沈慕泽在学堂里看了她好几回,见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,便没有当场追问,只在散学时多看了她一眼。
她心里装着事,一整天都在想白天那个念头。
如果昭临也认出了她呢?如果这六年里,妹妹一直在等她呢?她问不出口,也不知道该问谁。
问昭临,怕她否认,又怕多说了不该说的;问叶景和,又不知道怎么开口。话在舌尖上转了几圈,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
到了夜里,叶倾清趴在书案上,烛火昏黄,映着她半张侧脸。
十六岁的眉眼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天真轮廓,下颌线条却已有了少女独有的清隽弧度。烛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衬得那双杏仁眼比白日里更深邃些,像覆了一层薄雾。几缕碎发从鬓边滑落,松松地垂在脸颊旁,遮住了她微微蹙着的眉心。
她整个人笼在暖黄色的光晕里,透着一股淡淡的清冷与忧愁,但那忧愁并不沉重,更像是少年人特有的、在夜里被放大的心事。
面前摊着半张写废的纸,指尖转着笔杆,目光却没有焦点。
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安静地晃动着。
就在这时,窗户“叩”地响了一声。
叶倾清猝然抬头,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
她盯着那扇窗,烛火将窗纸上映出一道模糊的轮廓。
“是我。”窗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点熟悉的、吊儿郎当的尾音。
叶倾清松了口气,随即又瞪圆了眼睛。她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,夜风裹着凉意灌进来,沈慕泽的脸在烛火照到的范围里浮现出来。
眉眼在夜色里被烛火勾出鲜明的轮廓。
剑眉斜飞入鬓,那双桃花眼在昏暗中依然亮得惊人,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在烛光里显得格外生动,像一只悄无声息落在窗台上的夜行鸟,带着点得意,火光映着他高挺的鼻梁和微抿的唇角,整个人看起来既鲜活又招摇。
“……吓我一跳!你怎么又大半夜翻我家墙头。”
沈慕泽双手撑在窗沿上,理直气壮:“我这不是光明正大走进来的吗?”
“你对‘光明正大’是有什么误解?”叶倾清瞪他,但还是侧开身让他进来,“赶紧进屋,别在外面站着。”
沈慕泽翻窗的动作利落得像做过一百遍。他落地时声音极轻,顺势把窗户合上,转过身来,才发现叶倾清已经走回书案边坐下了。
“你今天怎么了?心不在焉的。”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,往书案上扫了一眼,半张废纸,几根散落的笔,一盏快燃尽的烛火。
叶倾清沉默了片刻,把白天在榕树下想到的那些念头说了出来。
关于对昭临的怀疑。
她越说声音越低,末了停顿了一下:“我问不出口,不知道怎么问。”
沈慕泽听完,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坐在烛火的另一侧,侧脸被暖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。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“其实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也想过这个。”
叶倾清抬起头看他。
“看出来了又怎样,不看出来又怎样?”沈慕泽说,“她没说,就说明她不想让你为难,又何必非要把话挑明?她等了你六年,等的是你回来,又不是等你跟她对答案,先别想那么多,就算昭临真的早就认出来了,她选择不说,那你就当不知道。反正现在造不成什么影响,以后慢慢来。”
叶倾清没有说话,但眉头松动了一些。
沈慕泽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伸手摸了摸袖口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,放在书案上,推到她面前:“给你的。”
叶倾清愣了愣:“……什么?”
沈慕泽已经自顾自地把盒盖掀开,里面躺着一枚剑穗。青色的八股丝线交织在一起,编得细密齐整,穗头系着一枚素银环,穗尾缀着一颗圆润的小青玉,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“上次那把剑不是缺条剑穗吗?这回挑了好久。”沈慕泽说着,又从自己腰间解下佩剑,往她面前一亮。
他的剑上也系着一枚剑穗,颜色比她的稍深一些,是远山黛青,同样编法,同样系着素银环,同样缀着一枚青玉。
两枚剑穗放在一处,像同一对。
叶倾清低头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木盒里的剑穗拿起来,指尖捏着那枚青玉,先是赞同的嗯了一声,“好看。”
又看了一眼他剑上的那条,眉梢一挑,嘴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,那双杏仁眼在烛火下亮晶晶的,整个人像一只忽然嗅到鱼香的猫,带着点坏心眼的灵动:“呦,还是闺蜜款啊?”
沈慕泽被她说得噎了一下:“……什么闺蜜款,这叫同款!”
叶倾清笑了一声,把剑穗握在手里,声音比方才轻快了不少:“谢了,我很喜欢。”
沈慕泽见她笑了,这才把腰间的剑收回去,嘴上不忘自夸一句:“那当然,我挑的,差不了。”
叶倾清低头摩挲着那枚青玉,安静了一会儿,忽然抬起头来:“对了,以后你也不用一有什么想问的事就老往我这边跑,嗯…我寻思着,咱俩能不能训个信鸽或者乌鸦什么的,有什么事书信来往,也方便。”
沈慕泽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垂着眼,看着桌面上那盏将尽的烛火,顿了片刻才说:“……行。”
叶倾清没察觉他那一瞬间的停顿:“那我回头去打听打听怎么训鸟。”
“好。”
叶倾清站起身,把剑穗小心地放回木盒里,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行了,不早了,你该回去了。”
沈慕泽坐在原处没动,肩膀微微塌着,下巴微抬,撇着嘴看她,那表情三分委屈三分不满,活像一只被主人从暖炉边拎开扔到门外去的猫:“没良心的,用完就赶我走。”
叶倾清回头看他:“这话说的,搞得我跟渣女一样,我又不会轻功,我怎么自己去找你?”
沈慕泽站起身来:“行,明天开始,我教你轻功。”
“那可需要好久,怕是一年半载才能赶上你。”
“没事,早学早会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就等你学会那天——”
话没说完,叶倾清已经走过来,双手推着他的后背往窗口送:“行了行了,赶紧走,再不走天都亮了。”
沈慕泽被她推着走了两步,回头抗议:“喂!我这还说着话呢——”
“话明天再说。”
“你——”
窗扇被推开,夜风灌进来,沈慕泽站在窗沿上,回头看了她一眼,月光从屋檐斜斜落下来,映着他半边侧脸,那双桃花眼里带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幽怨,像在控诉她不够意思。
叶倾清站在烛火旁,脸上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笑意,冲他摆了摆手。
“走了,晚安。”他说。
“嗯,晚安晚安。”
身影没入夜色,窗扇轻轻合上。
叶倾清回到书案边,重新拿起那只木盒,打开,剑穗躺在里面。她把剑穗拿起来,在指尖绕了一圈,又放回去,合上盒盖,然后吹灭了蜡烛。
屋里陷入黑暗,窗外的月光从纸窗的缝隙里渗进来,在地面上落下一道细长的银线。
叶倾清躺在榻上,闭上眼。
那句没说完的话,知道他后面想接什么,真要到学会那天,她还真不一定像他一样大半夜来找他,能用信鸽传信还跑什么腿。
不过……真要到那天,她也要像今天一样吓吓他。
她翻了个身,把那只木盒放在枕边,指尖在盒面上轻轻碰了一下,才收回手,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