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氏谋叛诬陷案尘埃落定后,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。
晨读、授课、习射、散学,日子像溪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淌着,仿佛前些日子的满城风雨只是一场远去的梦。
这日散学后,几人又聚在老地方——学堂后那棵古榕树下。
树荫浓密,将午后的日光筛成满地碎金,风吹过时叶子沙沙作响,像是有人在头顶低声交谈。
林昱枫率先开口,语气一反常态地凝重:“景和,你们还是要小心,张崇山只怕是棋子,背后怕是…这水比我们想的深。”
林炽鸾接过话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鞭梢,眼底带着几分不甘:“我们那天本来快摸到点什么了,前后不过两个时辰,一个关键的人证就掉进井里淹死了,等我们赶到,人已经没了。”
叶昭临蹙起眉尖:“一点线索都没留下吗?”
林炽鸾摇了摇头,鞭梢在指尖绕了个死扣,又松开:“没,彻底断了。”
叶景和收起折扇,扇骨在掌心轻轻一握,抵着侧脸,眉心微蹙:“做得真干净。”
叶倾清没有接话。
她偏过头,用手挡住嘴角,压低声音问身侧的沈慕泽:“沈慕泽,到底是谁啊?”
沈慕泽的表情难得有些尴尬,声音压得比她还低:“李皓吧,呃……很遗憾地告诉你,我也很多不记得了。朝堂这条线上的人太多了,基本都是炮灰角色,主要是吧……”他顿了顿,理直气壮里带着几分心虚,“老多人了,我都没怎么记。”
叶倾清瞪圆了眼睛:“不是吧?快用你那超级大脑想一想啊!”
“想不起来。”沈慕泽一脸坦然,“原书剧情里整个朝堂官员三分之二是反派,我记不过来,就懒得记了,谁知道他大爷的会真给我搞穿越,不然我背也要给它背下来。”
叶倾清的表情裂了一瞬:“啥玩意儿?三分之二的朝堂命官全是反派?搞什么?反派团建吗?”
“反派团建?”沈慕泽哼笑一声,眼底却没笑意,“我看他们是组团来给我们上坟的。”
“那你看了个啥啊?光看主角对弈就光记着爽了?”
“……”
叶倾清沉默了片刻,想起他刚穿越过来时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,忽然全明白了:“……我说你之前刚穿越来那一个月怎么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。”
沈慕泽嘴角抽了抽,回她两声干笑:“呵呵。”
两人就这样躲在人群边缘窃窃私语,一个越问越崩溃,一个越答越摆烂。
沈慕泽没有提前告诉叶倾清,也是想在度过叶家危机这第一难关后再说,不然说多了会让她负担太重。
阳光透过榕树叶落在他们身上,明明灭灭的光影里,两张少年人的面孔上交替掠过惊讶、无奈和某种心照不宣的认命。
叶景和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片刻,什么也没说,重新展开了手里的折扇。
叶倾清接过话头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:“对了,昭临,你还记不记得那次落水,我在水里抓到你衣领的时候,指腹上蹭到一层细粉末,当时没来得及细想,后来总觉得不对劲。”
叶昭临正低头剥着一颗橘子,闻言指尖顿了一下,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剥着,语气带着几分后怕的余韵:“是绿翘。她说那日给我熏了新调的安神香,我闻着确实比平日柔和,便也没多想。可上了桥之后,头便一阵阵发昏,腿脚也软得厉害,方才走到桥中便两眼发黑,连桥板断裂的声音都没听真切。”
她说着抬起眼,目光清澈透亮,带着那种“幸好有姐姐在”的柔软依赖:“若不是姐姐拉住我,又一路托着我游上岸……我怕是早就沉在河底了。”
林炽鸾原本靠在廊柱上,听到这里“啪”地一声把鞭梢往掌心一拍,眉头拧得死紧:“绿翘那贱婢,早该打死了事!我倒要去问问牙婆,当初是哪个不长眼的把她塞进你院里的,这种祸害留着过年吗?”她说着当真转身要走,被林昱枫眼疾手快地拽住了袖子。
“你急什么?”林昱枫拽着她不放,“人已经发卖出去了,你上哪儿找去?总不能掘地三尺把人挖出来吧?”
林炽鸾回过头瞪他:“我自有我的法子!昭临受了这么久的委屈,总得有个说法!”她嘴上虽这么说,脚下却停住了,显然是明白林昱枫说的有理,只是那股替朋友不平的气性一时半会儿压不下去。
她重新靠回廊柱上,鞭梢在指尖绕了两圈又松开,语气沉了几分:“罢了,回头我让人查查那牙婆的路数,看绿翘是被哪家买走的。若她再作恶,总有法子收拾。”
叶倾清看着林炽鸾这副既冲动又带了思量的模样,心里微微一暖。
可紧接着,一个念头像石子投进水面,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,越来越清晰,也越来越让人不安。
昭临说,她这些年受了不少欺负。
可在她那些零碎的记忆片段里,林炽鸾分明是那种会为了朋友追着人骂三条街的性子。
方才提起绿翘时那副恨不得当场把人揪出来算账的架势,足见其护短。
而叶景和,虽寡言,却处处细心,连点心的口味都记得清清楚楚,绝不可能对妹妹被欺负的事一无所知。
那为什么这六年里,没有人替昭临出头?
叶倾清的目光落在妹妹身上。
叶昭临正端着一碟桂花糕,小口小口地吃着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屯食的小松鼠。
林炽鸾方才递给她一盏新沏的茶水,她接过去抿了一口,眉眼弯弯地说“谢谢”,整个人窝在树荫底下,被午后的阳光裹成一团暖融融的影子。
怎么看,都是个需要被护在羽翼下的、柔软而无害的小姑娘。
可叶倾清忽然想起另一件事。
雅集那日,昭临上台续诗时,当着满堂人的面,不卑不亢地替三皇子解了围。
那四句诗写得稳稳当当,没有一丝怯意。
后来叶倾清问她,当时怕不怕。
叶昭临只是笑了一下,说:“怕什么,有姐姐在呢。”

今天更两章(ฅ>ω<*ฅ)
读着挺有意思,还想接着往下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