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于叶昭临。
她恢复“姐姐”这个身份的过程是缓慢的、试探性的。
起初只是偶尔搭几句话,后来是在学堂门口等着她一起回家。
叶昭临起初有些受宠若惊,小心翼翼地回应着,后来便渐渐习惯了,甚至开始主动往她身边凑。
而在外人看来,包括祖母、父亲、母亲——叶倾清只是“最近和兄长走得近了些”,以及“和妹妹的关系比从前稍微缓和了一点”。
仅此而已。
没有人觉得她“变了一个人”,因为她和其余家人的相处模式,几乎没有变过。
叶倾清把思绪收回来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碟杏仁酥。是应槿方才端过来的,就放在她手边。
正想着,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门帘被丫鬟掀开,叶景和的身影先出现在门口。
他侧着身,正伸手虚虚扶着身后的人,动作不算殷勤,却自有一种被岁月打磨出来的周到。
老太太迈过门槛,不紧不慢地走进来,她穿了一件深褐色的褙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簪着一根素银簪子,腰背还直着,步伐稳当,只是进了花厅后目光先往叶倾清脸上落了一瞬。
“祖母。”叶倾清和叶昭临同时起身,一个上前搀扶,一个跟在半步之后。
叶倾清伸手托住了祖母的肘弯,“您慢些。”引着她往主位旁边的位置走。
老太太落了座,接过丫鬟递上来的热茶喝了一口,目光又落在叶倾清脸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,点了点头:“气色好了不少,脸上也有肉了。”
叶倾清被她这么直白地一说,低头笑了一下:“嗯,最近吃得香。”
老太太没再说什么,只是又看了她一眼。
丫鬟们开始传菜。
冷盘、热炒、汤羹依次端上桌,碗碟碰撞的脆响和饭菜的热气交织在一起,花厅里渐渐有了烟火气。
叶建安已经拿起了筷子,先夹了一筷清蒸鲈鱼放进老太太碗里,又夹了一筷放进应槿碗里。
老太太夹起那块鲈鱼尝了一口,又看向叶倾清:“我这几日听身边的婆子说,你近来和林家那对兄妹走得近了?”她放下筷子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日天气,“说什么雅集上还一块儿骑马射箭了。”
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叶倾清脸上,没有追问的意思,更像是随口一提。
叶倾清正要开口,叶景和已经先接过了话头:“是碰上了,炽鸾带着她们骑马射箭,玩了大半日
老太太看了叶景和一眼。
她这个长孙平时话少,现在还替叶倾清出来搭话。
叶景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神色如常。
叶昭临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林姐姐还说要带我们看她新得的梨花枪。”
老太太的目光在兄妹三人之间转了一圈,没有追问,只是点了点头,重新拿起筷子:“那是好事,小时候你们几个就常在一处玩,如今能再走动起来,也好,我想到那时候倾清爬树掏鸟窝,炽鸾在后头望风,景和被你娘追着满院子跑…”
“祖母。”叶景和出声打断,耳根微微泛红,声音却还算稳,“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。”
老太太看了他一眼,没有继续往下说,“你小时候可比现在鲜活多了。”
心里这样想着但没有说出来,只是轻笑了一声。
叶昭临在旁边抿着嘴笑了一下,低声对叶倾清说:“姐姐,你还记得吗?小时候你跟林姐姐爬树,当时我也跟着爬,有一回被娘抓了个正着,你从树上跳下来就跑,林姐姐跑得比你还快,结果我跑得慢,被娘揪住了。”
她语气里带着一种怀念的、软乎乎的笑意。
叶倾清听着,脑海中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一点画面。她在现代的记忆和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,哪些是别人的,却真切地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暖意。她看着叶昭临,弯了弯嘴角:“那你后来被罚了没?”
“罚了。”叶昭临老老实实地点头,“娘让我抄了一天《女诫》。”
老太太在旁边听着,慢悠悠地补了一句:“你娘罚你,你就老老实实抄了?”
叶昭临点头:“嗯。”
老太太又问:“你姐呢?”
叶昭临想了想,嘴角又翘了起来:“姐姐知道我被罚了,当天晚上悄悄溜到我房里,塞了一沓纸在我枕头底下,是替我抄的《女诫》,还留了张纸条说‘我已经帮你抄了一半了,剩下的一半你自己加油’。”她说到这里,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,“结果第二天娘来检查的时候,一看纸张不对,就问我怎么回事,我只好老实说了。”
老太太放下筷子,目光转向叶倾清,那眼神里带着一种“你还能干出这种好事”的了然。
叶倾清被看得有些心虚,低下头去夹菜,假装没有注意到祖母的目光。
她回忆了一下最近梦到的记忆,好像是有这么个事儿。
叶昭临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姐姐说,反正我们俩的字差不多,娘应该看不出来,她也没想到娘一眼就看出纸张不一样了。”她笑了一声,眼睛弯成了月牙,“后来娘说算了,就放过我了。”
坐在一旁的周欣端着茶盏,安静地听完,才轻轻开口:“你姐姐惯用的纸张是宣纸,纹理细,墨色晕得匀;我让你用的是竹纸,吸墨快,笔迹会稍微涩一些,两样纸放在一起,一眼就分出来了。”
她说完,低头抿了一口茶,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应瑾在旁边轻声接了一句:“倾清那会儿年纪小,哪想得到这些,只想着字迹像就行了,哪里顾得上纸张的讲究。”
花厅里气氛松快,丫鬟们添了两次茶。
叶建安吃了几口饭,忽然抬头看了看三个孩子:“倾清,近来又跟林家那两个孩子玩到一块儿去了?倒是好事,小时候你们几个就成天黏在一处,后来…”他顿了顿,没有把话说完,只是看了叶倾清一眼,又移开,改了口,“炽鸾那孩子性子爽利,你娘前些日子还说,她来府里时带了几支自家园子里剪的花,插在瓶里养了好些天。”
应槿点了点头,声音温和:“是,那孩子有心了,隔三差五还惦记着来坐坐。”
叶昭临放下筷子,嘴角含着一点浅浅的笑意,声音软软的:“林姐姐说,下次要带我们去看她们家新养的小马驹,刚出生一个月的,毛还是软的。”她说这话时眼底亮了一下,随即又敛了敛,像是觉得自己说多了,低下头去抿了一口汤。
老太太看了她一眼,语气里带着长辈惯有的温和:“你从小就跟她玩在一处,她哪回得了什么新鲜东西不先来找你?倒是你姐姐……”她说着,目光慢慢地、不着痕迹地转向叶倾清,“你姐姐小时候也跟她们一处疯跑,后来那几年不大走动了,如今又玩回去了,倒是把从前那些日子补回来。”
叶倾清正在夹菜,听见这话,手指顿了顿,抬起头来。
老太太正看着她,那双被岁月浸润过的眼睛,看人时总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端详,目光落在叶倾清脸上,像在翻一本旧书,一页一页地,寻找某个模糊了的段落。
叶倾清没有躲闪,只是弯了一下嘴角:“是,近来常在一处,感觉很自在,跟从前……好像也没什么两样。”
她说“跟从前”三个字时,自己心里顿了一下。
她哪里知道从前的“叶倾清”和林家兄妹是怎么相处的?不过是凭着身体里那些残存的、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的记忆,轻轻带过去罢了。
老太太看着她,安静了两三息的工夫,才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垂下眼帘:“嗯,自在就好。”
应槿夹了一筷清炒时蔬,轻轻放进叶倾清碗里,“听说这几日你吃得比从前少了些,是不是又练功练过了头?你如今走动多了,胃口更该跟上,别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。”
叶倾清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筷青菜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
她夹起来吃了,嚼了两下,才轻声回了一句:“没有练过头,就是这两日胃口稍微差些,谢谢母亲。”
应槿“嗯”了一声,又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藕片放到她碗里,语气依旧淡淡的:“胃口差更要多吃些,你从前总闷在屋里不活动,如今肯出去走动了,是好事,身子也要紧。”
叶倾清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菜,夹起来,又吃了。
藕片炖得恰到好处,在齿间轻轻化开,带着一股清甜温润的暖意,她咽下去的时候,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熨了一下,妥帖、安稳。
叶景和坐在斜对面,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
他低头喝了一口汤,没有再说话,但那双单凤眼里,像春冰初破时水面下悄然流动的光。
花厅里,烛火轻轻跳动着。
窗外的月色正明,将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清亮。虫鸣声时远时近,和厅内的说话声、碗筷碰撞的轻响交织在一起,像一首没有曲谱的夜歌。
老太太端着茶盏,慢慢地喝着,目光从叶倾清身上移开,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,像是在想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想。
过了许久,她放下茶盏,开口说了一句:“这茶不错。”
没有人接话,但花厅里的暖意,更浓了些。2
不够看,想看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