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建安负手而立,目光越过他,看向院门外黑沉沉的夜色。
夜空中没有星星,只有一轮被薄云遮住的残月,冷冷清清地挂在那里,像一只半闭的眼睛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夜晚。
他和张崇山并肩坐在国子监的屋顶上,一人拎着一壶酒,对着满天星斗,滔滔不绝地说着各自的抱负。
他说他要做清官,做对得起良心的官。
张崇山说他要做权臣,做让天下人都听他的官。
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,以为这世上的事,只要够努力、够聪明,就一定能做到。
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,这世上最难的,不是实现抱负,是在实现抱负的路上,不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。
叶建安轻轻叹了口气。
那口气吐得很轻,像是在释放什么积压了很久的东西。
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。
“造谣,参奏,密报,栽赃——你们布了一个月的局,就为了今天这一出。”叶建安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张崇山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可惜,戏演得太久,漏洞也就越多。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。
信纸在火把光里展开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叶建安将信举到张崇山面前,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楚。
“这封信,是你写给另一个人的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信中虽未写明收信人是谁,但你的笔迹、你的私印——勾结朋党、构陷重臣、蓄意诬告朝廷侍郎,三罪俱在。”
张崇山望见那封密信的刹那,他瞳孔骤然一缩,眸中惊色乍现。
那封信——怎么会在叶建安手里?
叶建安回头看向他,“你是现在说实话,还是跟我去陛下面前说?”
张崇山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在火把光里闪闪发亮。
张崇山面上依旧沉敛如水,故作镇定地嗤笑一声:“呵,未免太过凑巧。区区一封书信,竟能将所有罪证悉数囊括,严丝合缝。依我看,分明是你蓄意伪造,眼见阴谋败露无从辩驳,便妄图倒打一耙,栽赃构陷于我!”
确实,一封信恰好囊括三项重罪,又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拿出来——实在是太巧了。
叶建安没有急着反驳。
他看着张崇山,目光平静,像是在看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谜题。
“你说这封信是我伪造的?”他问。
“自然是伪造!”张崇山冷笑,“笔迹可以仿,私印可以刻,区区一封信,能做得了什么证据?
他的声音很大,大到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可那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——像一面鼓,敲得越响,越证明里面是空的。
叶建安沉默了片刻。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封信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,可张崇山看见了的,脊背上的汗更密了。
“张大人说得对。”叶建安将那封信重新折好,收回袖中,“笔迹可以仿,私印可以刻,一封信确实算不得铁证。”
张崇山一怔,没想到他会顺着自己的话说。
叶建安抬起头,目光越过张崇山,落在他身后那些官兵、那个领头的官员、以及那两个站得稍远、面色微僵的同僚身上。
“可如果这封信是假的——”叶建安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薄刃,精准地切进了每一道缝隙,“张大人怎么知道,信里写的是哪三项重罪?”
张崇山的脸色“唰”地白了。
院子里忽然安静了。
那种安静不是无声的,而是所有声音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——火把的噼啪声、夜风的呜咽声、远处更夫的梆子声,全都变得遥远而模糊。
只剩下叶建安的声音,一字一句,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我方才只说,‘勾结朋党、构陷重臣、蓄意诬告朝廷官员——三罪俱在’。我没有读信上的原话,也没有把三项罪名逐条念出来。”
叶建安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可张大人脱口而出——‘区区一封书信,竟能将所有罪证悉数囊括,严丝合缝’。”
他又迈了一步。
“张大人若是无辜,怎么会知道这封信‘囊括了三项重罪’?怎么知道它‘严丝合缝’?”
他停下来,距离张崇山不过三步之遥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。
“除非——张大人早就知道这封信的内容。因为,这封信本就是你自己写的。”
张崇山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气音。
他想说“我猜的”,想说“你方才提到了三罪所以我知道”,可这些话到了嘴边,全化为了心脏的震颤。
因为刚才叶建安确实没有念信的内容,只说了一句“三罪俱在”。任何人都无法从这短短几个字里推断出信上写了什么,更不可能知道它“严丝合缝”地囊括了所有罪证。
他那句反驳,不是反驳。
是自曝。
是他以为叶建安把信上的内容念出来了,下意识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去应对——可叶建安没有念。
张崇山的额头上,一滴汗顺着鼻梁滑下来,挂在鼻尖,摇摇欲坠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叶建安从拿出那封信开始,就不是要用它做证据。那封信是诱饵,是他专门为自己设的一个陷阱,一个只有写这封信的人才会掉进去的陷阱。
而他,掉得干干净净。
远处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,不知道是谁发出的。
张崇山攥着手里那封伪造的信,指节泛白,那是他准备用来诬陷叶建安的“罪证”,此刻还捏在他手里,却已经成了一张废纸。
“张大人。”
一个温润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。
张崇山猛地抬头。
大皇子李皓从人群后缓步走出,身边跟着两个带刀侍卫。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,腰系青玉,通身气度温润如玉,可那双眼睛,淡得像冬天的日头,看什么都带着一层薄薄的凉意。
“陛下才传旨于本宫,这才晚来了些”李皓微微一笑,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,“没想到啊,事情居然反转了。”
张崇山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张崇山咬着牙,沉默了几息。
他在权衡。
强行翻脸,就是抗旨不遵,外加冒犯皇子,这罪名,比栽赃陷害还要重。
不翻脸,就是束手就擒,等着被押送大理寺,等着被审讯,等着被定罪。
横竖都是死路。
但——
他的目光落在李皓身上。
大皇子为什么在这里?
是陛下派来的?还是他自己来的?
如果是陛下派来的,那说明陛下从一开始就不信那封密信,今晚这一出,是陛下设的局——
不,不可能。
陛下如果知道真相,不会只派大皇子来,早就該下旨拿人了。
所以是大皇子自己来的。
可是为什么?
张崇山的心念电转,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碰撞、碎裂、又重组。
但时间不等人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,像无数根针,扎得他无处可逃。
叶建安没有再看他。他转过身,面朝大皇子李皓,微微垂首。
“殿下,罪证确凿,张崇山构陷朝廷命官一案,可以移交大理寺了。”
李皓一直站在院门内侧,身姿清隽如竹,面上挂着那抹万年不变的淡笑。闻言,他略一点头,语气温和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:“叶大人果然明察秋毫。来人——”
他抬手,正要唤侍卫上前押人。
“且慢。”
叶建安忽然开口。
李皓的手指微微一顿,眼底的笑意没有变化,可那双眼睛深处,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。
“叶大人还有何事?”
叶建安转过身,重新面向张崇山。
“我还有一句话,想问问张大人。”
他走回到张崇山面前,两人相距不过一臂。
张崇山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和表情,他知道他完了。
“张崇山,”叶建安叫了他的全名,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这封信,你是写给谁的?”
张崇山的眼睛猛地一缩。
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,目光不自觉地——只有一瞬——往院门的方向偏了偏。
那个方向站着的人,是大皇子李皓。
叶建安看见了。
只是一瞬,快到如果不是刻意盯着他的眼睛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可叶建安一直在看他的眼睛,从开始到现在,一秒都没有移开。
所以他看见了。
叶建安的瞳孔几不可见地一缩。
他没有回头,没有看向大皇子,甚至没有让任何情绪浮上眉梢。
他只是微微眯了眯眼,像是一个读书人看碑文时看不清楚、凑近一些的动作。
然后他直起身,退后一步,面上恢复了那种温和有礼的神色。
“张大人不想说,也无妨,大理寺的刑具,向来比我的话管用。”
他转向李皓,躬身行礼:“殿下,人可以带走了。”
李皓点了点头,这一次没有迟疑。
“对了,叶大人,你手中那封信且交予本宫,一并呈送大理寺归档,此等证物还是莫要私下留存的好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他身边的侍卫上前,将张崇山双手反剪,押着往外走。
张崇山被推着经过叶建安身边时,忽然停了一步。他侧过头,看着叶建安的侧脸,嘴唇动了动。
叶建安以为他要骂自己。
可张崇山只是说了一句——
“小心。”
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风吹过枯叶。
然后他就被侍卫推搡着,踉跄着消失在了院门外。
叶建安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小心…
他没有问出口,因为他已经猜到了。
那个瞬间——张崇山目光偏去的那个方向,已经告诉了他答案。
叶建安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,指节硌得掌心生疼。
他没有声张,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。他只是转过身,朝大皇子再次行礼,声音恭敬得无懈可击:“今夜多谢殿下主持公道,天色已晚,殿下请回宫歇息,下官明日再登门致谢。”
李皓摆了摆手,笑得云淡风轻:“叶大人不必多礼,本宫不过是奉旨办事,大人要谢,该谢陛下才是。”
他说完便转身离去,月白色的衣袍在夜风里轻轻拂动,走出院门时他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,脊背挺直,步伐从容。
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
一夜过去了。
叶建安站在廊下,看着官兵们押着人离去,火把的光渐渐远了,院中的灯笼也被一盏一盏地熄灭。
晨光熹微,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“父亲。”叶景和走到他身侧,“大理寺那边——”
“他们会审的。”叶建安说,“证据确凿,张崇山跑不掉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张崇山背后,还有人。”
叶景和没有接话。
他知道。
他们都知道。
张崇山只是一个棋子,真正要动叶家的人,藏在更深的地方。
两日后。
大理寺的审讯结果呈到了陛下案头。
张崇山对伪造书信、栽赃陷害叶建安一事供认不讳。
但他咬死了这只是他个人的行为——“与叶建安积怨已久,心生怨恨,故而设计陷害”。
至于“积怨”是什么,他说得含含糊糊,无非是些陈年旧账、意气之争。
没有人信。
但也没有人能从他嘴里撬出更多的东西。
陛下看了供词,沉默了很久。
最终,圣旨下来:秋后处斩,张崇山抄没全部家产,家中男丁流放三千里,女眷没入官府为奴,永世不得归乡。
张天义因参与此事,虽不知情但助纣为虐,判流放三千里,永不召回。
消息传到后宫时,姜贵妃正在梳妆。
她听完内侍的禀报,手里的梳子停了一瞬。
“告诉那个人,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做局就做全,教好自己的手下。还留破绽给别人,当是过家家吗?”
她顿了顿,将梳子放在妆台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“脑子不想要了吗?”
内侍低着头,不敢应声,匆匆退了出去。
梳妆台前,铜镜里映出一张美艳的脸。
姜贵妃看着镜中的自己,嘴角微微上扬,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寒意。
她拿起梳子,继续梳头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动作轻柔,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叶家的危机,暂时解除了。
但这只是暂时的。
张崇山倒了,他背后的人还在。1
怎么也太好看了,还想看下一章,蹲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