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日后。
谣言越传越凶。
从茶楼酒肆到街头巷尾,从市井百姓到朝堂官员,所有人都在说——叶家要反了。
朝中弹劾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宫。
兵部的、御史台的、刑部的,一封接一封,措辞一封比一封激烈。
陛下把叶父召进宫,问了他整整两个时辰。
出来时,叶父面色平静。
但叶景和看见,他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一根。
“陛下怎么说?”叶景和问。
叶父摇了摇头:“陛下信不信我,不在我,在证据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长子:“他们布的局,应该快收网了。”
叶父——叶建安,户部左侍郎,入朝二十余年,不结党,不站队,清廉正直得像一块顽石。
朝堂上的人各成一派,有人曾暗中拉拢,他不应;有人许以重利,他不取,他不挡任何人的路,但也不让任何人踩着他的肩膀往上爬。
这样的人,在朝堂上,是最讨人厌的。
因为你拉拢不了他,也威胁不了他,他就那样不咸不淡地站在那里,像一面镜子,照出所有人的丑态。
所以,当有人要对叶家动手时,朝堂上几乎没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。
不是不敢,是不想。
一个中立的户部左侍郎倒了,空出来的位置,多少人盯着呢。
果然。
两天后的傍晚,有人进宫密奏。
“臣有要事禀报!”来人是兵部侍郎张崇山,跪在大殿上,声音洪亮,“叶怀安通敌叛国,臣已拿到确凿证据,就在他府中书房!”
陛下放下手中的奏折,目光微凝。
“什么证据?”
“一封密信,上有叶怀安亲笔,盖着他的私印!信中写明,叶怀安与北狄暗中往来,约定献城纳降!”
大殿上安静了一瞬。
陛下的目光在张崇山脸上停留了许久,那目光深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。
“传旨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。
“搜。”
那一夜,叶家灯火通明。
官兵冲进府中时,叶建安正坐在正堂,慢悠悠地喝茶。茶汤清澈,是今年新贡的龙井,他喝得很慢,像是在品,又像是在等。
他看见领头的官员,放下茶盏,笑了一下。
“张大人,深夜来访,所为何事?”
张崇山站在正堂门口,身后是全副武装的官兵,火把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叶建安脚边。
“奉旨搜查叶府。”张崇山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宣读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公文,“叶大人,得罪了。”
他一挥手。
官兵们涌入内院,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踩出一片杂乱的回响。
叶建安依旧坐着,茶盏端得稳稳的,一口一口地喝着,像是在赴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宴。
叶景和站在他身侧,面色平静,目送那些官兵从眼前掠过,眼神没有一丝波动。
廊下,叶倾清牵着叶昭临的手。
叶昭临的手指微微发凉,往她身边缩了缩,叶倾清轻轻拍了拍她的肩。
叶昭临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短到来不及看清她眼底的情绪,她又低下头去,乖顺地靠在叶倾清身侧,像一只被惊着的小猫。
书房的门被撞开。
官兵们翻箱倒柜,公文散了一地,笔砚滚落,墨汁泼在宣纸上,洇开一团黑色的污渍。
很快,有人喊了一声——
“大人,找到了!”
在多宝阁第三格的青玉小匣里,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封信。
信封没有署名,封口处盖着火漆,完好无损。
张崇山接过信,拆开。
信纸展开的瞬间,他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叶大人,”他转过身,声音比方才高了些,像是在说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听,“这是你的笔迹,你的印章,通敌叛国,人赃并获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他举起信,火光映在纸上,字迹清晰可见。
周围几个官员凑过来看,窃窃私语声像蚊蝇一样嗡嗡作响。
叶建安放下茶盏,站起身。
袍袖拂过案几,带起一阵细微的风。
他没有看那封信。
他看向张崇山身后——那里,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。
一个满脸是斑的婢女,被云青从人群里推了出来,踉跄了几步,差点摔倒。
她面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像是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一个面色灰败的婆子,被两个侍卫押着,膝盖一软,直接跪在了地上——是周婆子。
“公子,都抓着了,一个没跑。”云青从人群里绕出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冲叶景和拱手。
“绿翘想趁乱从后门溜走,让我堵了个正着。”云泊从云青身后钻了出来,朝那个满脸是斑的婢女努了努嘴,“周婆子,想躲进柴房,结果——”
她顿了顿,看向叶昭临,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,像是在憋笑。
“让二小姐撞见了。”
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廊下。
叶昭临从叶倾清身后探出脑袋,小脸上绷得紧紧的。
“我、我看见她鬼鬼祟祟的,就喊人了……”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软糯的颤抖,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听起来镇定,“我说‘有贼啊——有贼进府了——’然后云青他们就来了……”
她说完,站在了叶倾清身边。
叶倾清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叶昭临冲她眨了眨眼。
那表情天真无邪,人畜无害。
叶倾清:“……”
她深吸一口气,把目光转回正堂。
张崇山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那种大惊失色的变,是慢慢沉下去、一点一点凝固的变,像水结成冰,从表面开始,一直冻到骨头里。
“叶大人,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是你的人——”
“我的人?”叶建安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张大人,这两个人,一个是你三年前安插进我府中的眼线,一个是你买通的内应,你要不要问问她们,是谁指使她们伪造书信、栽赃陷害?”
张崇山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但他很快就稳住了。
“叶大人,”他冷笑一声,“事到临头,还想反咬一口?这封信是从你书房搜出来的,铁证如山,你还想抵赖?”
“铁证?”叶建安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像冬日里最后一缕阳光,暖,却不长久。
“张大人,那封信是真是假,你且仔细看看。”
张崇山下意识地低头。
信上的印章,叶建安的私印,他见过无数次——在公文上,在信函上,在各种正式非正式的文书上,那个印,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。
但是……
他的手指一顿。
印章是真的。
但边缘处,缺了一个极小的角。
小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
可一旦注意到,就再也无法忽视。
张崇山盯着那个缺口,瞳孔猛地一缩。
叶建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,像在念一段早已背熟的经文:“那印章,是我的不假。但这个角,是我半月前不小心磕掉的。你手里这封信却说是一周前,而印章完好无损,是从哪儿来的?”
张崇山的手指微微发颤。
“还有。”叶建安继续说道,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水,“那信上的笔迹,确实像我,但你可知道,我写字有个习惯——每逢‘之’字,最后一笔总要往上挑一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看看那封信上的‘之’字,挑了吗?”
张崇山低头看去。
没有。
那封信上的“之”字,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,端正得像字帖上的范字。
唯独没有那个习惯性的上挑。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信纸在他指尖轻轻颤动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1
仙品,越看越想看,蹲蹲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