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日,叶府表面风平浪静。
叶建安依旧每日去书房,写废的纸张照旧扔进竹篓,印章照旧摆在多宝阁第三格。只是那些废稿上,多了几处旁人难以察觉的标记;那枚印章的底部,被他悄悄磨掉了一个极小的边角,盖出来的印痕,和从前有了细微的不同。
周婆子每日照常进来打扫,擦拭多宝阁时,目光总在那只青玉小匣上多停留一瞬。她不知道,那只匣子里的印章,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一枚。
叶倾清每日照常练剑,照常去学堂,照常和朋友们说笑。
另一边的张府。
书房里,张天义跪在地上,脸上还带着那块青紫的淤痕,鼻梁上贴着膏药,整个人狼狈不堪。
“父亲,您要为儿子做主啊!”他哭丧着脸,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愤怒,“那个叶倾清,一个女人,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我!还有她那个婢女,儿子在京城这么多年,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羞辱?”
张崇山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茶盏,面色平静地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。
张天义越说越来劲,“父亲,他们分明是没把您放在眼里!叶家通敌叛国的案子已经定了,他们还敢这么嚣张。”
“够了。”
张崇山放下茶盏,一只手捏了捏太阳穴,声音不大,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。
张天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,他抬头看着父亲,发现父亲的表情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愤怒。
“你知不知道,你今日这一闹,坏了多少事?”张崇山的声音压得很低,一字一句,“叶家现在是什么处境?满城风雨,人人避之不及,这个时候你跳出来跟他们起冲突,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——你是嫌别人不知道我们张家跟叶家有仇?”
张天义愣住了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气不过……”
“气不过?”张崇山站起身,走到儿子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你知道什么叫‘落井下石’?等他们家倒了,你怎么踩都行。现在还没倒呢,你就冲上去,打输了丢人,打赢了落人口实,你告诉我,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,你是不是蠢?”
张天义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张崇山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——愤怒、失望、无奈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
他就这一个儿子。
嫡出的,正儿八经的张家血脉。
从小请最好的先生教,最严格的武师练,花了多少银子、费了多少心思,到头来养出这么个东西,不学无术,眼高手低,遇事只会哭爹喊娘。
可他能怎么办?
打也打了,骂也骂了,该说的道理说了八百遍,这孩子就是不开窍。
张崇山深吸一口气,把涌到喉咙口的怒火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他伸出手,替儿子理了理歪斜的衣领,声音放柔了几分。
“行了,起来吧。”
张天义愣愣地看着父亲。
“叶家的事,你不用管,为父自有安排。”张崇山拍了拍他的肩,语气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,“你受的委屈,为父记着,等事情了了,你想怎么出气都行。”
张天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真的?”
“为父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
张天义站起身,脸上重新有了光彩。他恨恨地说:“到时候,我要让那个叶倾清跪在我面前——”
“好了。”张崇山打断他,语气依旧温和,“回去让人给你上药,这几天少出门,别让人看见你脸上这块伤。去吧。”
张天义应了一声,兴冲冲地走了。
书房的门合上。
张崇山脸上的温和笑意,像是被人用刀刮去了一样,干干净净,一丝不剩。
他站在原地,沉默了良久。
然后他走到书案前,拿起案上的铜铃,轻轻摇了摇。
一个黑影从屏风后无声地走了出来。
“收网吧。”张崇山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,“周婆子那边,今晚动手。”
“是。”黑衣人顿了顿,“周婆子问,事成之后……”
“答应她的,一文不少,五十亩良田,她儿子读书的事,都办妥。”张崇山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处理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交易,“但告诉她,只许成功,不许失败,叶家一旦起疑,她和她儿子,谁都别想活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黑衣人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张崇山叫住他,“那个婢女那边,让她这几日不要轻举妄动,等信放进去之后,就安静待着,该做什么做什么,别让人看出破绽。”
他顿了顿,随后一本书中抽出一封信,“把这封信给那位。”
“是。”
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张崇山坐回太师椅上,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,慢慢地喝了一口。
茶汤苦涩,在舌尖上漫开,像极了这些年他咽下去的那些不甘。
他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字上。
那是他们年少时一起写的。
他和叶建安。
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,意气风发,以为凭借一腔热血就能改变这世道。
二十年前。
国子监的槐树下,两个少年并肩而坐。
“建安,你说,将来我们入了朝,要做个什么样的官?”张崇山仰头望着天,眼睛里全是光。
叶建安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清廉正直的官,不贪,不媚,不结党营私。”
“就这些?”张崇山笑了,“你也太没追求了。”
“那你说,要做什么样的?”
张崇山站起身,张开双臂,对着漫天晚霞,声音洪亮得像在宣誓:“我要做权倾朝野的官!我要让这天下,按我的规矩来!让所有人都能如愿,百姓衣食无忧、安居乐业;商人营商无忧、安稳获利;将士们征战有义、归家有期;学子读书有途、才得所用。到那时天下太平,万方和顺,人人各得其所。”
叶建安看着他,也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很真。
“那你做权臣,我做清官。咱们把这朝堂给他搅个天翻地覆。”
“一言为定!”
两只手用力握在一起。
可后来呢?
后来他们入了朝,他进了兵部,叶建安进了户部。一个掌兵权,一个管钱粮,本该是最好的搭档。
但朝堂这潭水,太深了。
叶建安越来越沉默,越来越淡泊,像一块石头,扔进水里连个泡都不冒。
他不结党,不站队,不迎合,不媚上,所有人都说他是清官,是好官,可没有人愿意跟他做朋友。
因为他不“有用”。
张崇山不一样。
他懂规矩,会来事,知道该跟谁走近,该跟谁保持距离。
他在兵部一步步往上爬,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,却走得稳稳当当。
他们之间的距离,就是这样拉开的。
不是突然有一天翻脸,是慢慢地、不知不觉地,像两条从同一个源头流出的河,一个向东,一个向西,越流越远,直到再也看不见彼此。
最后一次说话,是三年前。
张崇山来找叶建安,想让他帮忙在户部批一笔军饷。那笔军饷的数字,比实际需要的多出了三成——多出来的那三成,是要给姜贵妃的人“打点”的。
叶建安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
那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指责,甚至没有失望。
只有一种淡淡的、近乎怜悯的平静。
“崇山,”他说,“你还记得当年在国子监,你说的话吗?”
张崇山愣了一下。
叶建安没有等他回答,低下头继续批公文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:“你的规矩,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?”
那之后,张崇山再也没有来找过他。
而那笔军饷,最终也没有批下来。
从那一天起,张崇山知道,叶建安已经不只是“不站队”了。
他是挡在他路上的石头。
不搬开,他走不远。
张崇山从回忆里抽身,目光重新落回那幅字上。
字已经泛黄了,墨迹也淡了,但那一笔一划还在——那是叶建安的字,端正,清正,像他这个人一样,一丝不苟。
张崇山盯着那幅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将字幅取下来,卷好,放进书案的抽屉里。
抽屉合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像是什么东西,彻底关上了。2
૮˶•⩊•˶ა 好可爱的兔兔,看得我好开心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