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入罟网

下课铃声响起，学堂里的人群渐渐散去，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，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收拾东西。

　　沈慕泽从窗边站起来，刚走到叶倾清身边，还没来得及开口，几个女生便匆匆走了过来，神色间带着明显的犹豫和不安。

　　“叶倾清……”为首的女生叫刘昕，平日里和叶倾清说不上多亲近，但也不算生疏。

　　她张了张嘴，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，最终还是压低了声音，“你……你听说了吗？”

　　叶倾清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
　　“从昨夜起，外头就传遍了。”另一个女生接口，语速很快，像是要把什么烫手的东西赶紧倒出来，“说是边境那边截获了一封密信，送到了北狄……信中提到的几件事，都和叶家有关。”

　　“虽没有署名，但知道的人都在说……”

　　她说到这里，忽然顿住了，像是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么多。

　　刘昕咬了咬唇，接过话头，声音放得更低：“倾清，我们告诉你，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，外头现在……风言风语很多，你……你当心些。”

　　几个女生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完，目光里带着关切，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
　　她们想多说几句安慰的话，嘴张了又合，合了又张，最终只是沉默。

　　这种事，说什么都不合适。

　　说“我相信叶家不会造反”——这话本身就像是在说“大家都在传你们家造反”。

　　说“你别放在心上”——可这种事，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？

　　于是她们只好沉默。

　　林炽鸾站在一旁，罕见地一言不发。

　　平日里话最多、什么事都要掺和两句的姑娘，此刻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，她张了张嘴，又闭上，再张开，又闭上，最终只是将自己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
　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　　她向来是那个替别人出头、替别人说话的人。

　　可此刻，面对叶倾清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淡的眼睛，她忽然发现，自己所有的话都轻得像纸，风一吹就散了。

　　叶昭临站在叶倾清身侧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。

　　“怎么会……”她喃喃出声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，“父亲他……”

　　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，指尖泛白。

　　她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——姐姐平静得不像是在听自家的事，沈慕泽靠在桌边，神色表现的凝重。

　　没有人惊慌。

　　没有人意外。

　　只有她一个人，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。

　　叶昭临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
　　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姐姐知道，沈大哥知道，兄长或许也知道，他们一直都知道。

　　只有她不知道。

　　叶倾清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，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。

　　那笑容很轻，轻得像春日水面上一触即散的涟漪，却莫名让人心里一紧。

　　“好，我知道了。”她的声音不高不低，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，“谢谢你们来告诉我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目光在几个女生脸上扫过，语气认真了几分：“有件事，我想拜托你们。”

　　“你说。”

　　“这件事结束之前——”叶倾清的声音慢下来，一字一句，“为了你们，也为了我们，请暂时不要和我们走得太近。”

　　刘昕一愣。

　　“不是疏远。”叶倾清补充道，语气依旧温和，像是在解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，“是……避嫌。你们有你们的家族，我们有自己的事要处理，走得太近，对谁都没有好处。”

　　几个女生面面相觑，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
　　刘昕走上前，轻轻握了握叶倾清的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低声说了一句：“……你保重。”

　　然后她们离开了。

　　脚步声渐渐远了，学堂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窗外的风穿过梧桐叶的沙沙声。

　　叶倾清脸上的笑，在她们转身的瞬间，彻底消失了。

　　那张脸上的温和、平静、从容，像是被人用抹布一把擦去，露出了底下冰冷的、沉沉的底色。她的眼睛像两口深井，井水冰凉，看不见底。

　　沈慕泽看着她这副模样，沉默了片刻。

　　“这几天你们休假，”他开了口，声音不大，却稳稳当当，“要不要避几天？”

　　叶倾清抬起头，对上他的目光。

　　那双桃花眼里只有一种沉静的、认真的关切。

　　她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将目光转向叶昭临。

　　妹妹站在她身侧，眼眶已经泛红了。

　　叶倾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。

　　她伸手，用自己的帕子替她擦了擦眼角。

　　“别怕。”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，“没事的，有姐在。”

　　叶昭临的眼泪终于没忍住，无声地滑了下来。

　　她没有出声，只是用力点了点头。

　　叶倾清转向沈慕泽：“先去找我哥，看看他怎么打算。”

　　“行。”

　　她又看向林炽鸾。

　　林炽鸾站在几步之外，那张总是神采飞扬的脸上，此刻写满了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愤怒，有担忧，还有一种“想帮忙却不知从何帮起”的无力感。

　　“炽鸾。”叶倾清叫她。

　　林炽鸾走上前来，伸出手，用力握了握叶倾清的手，那力道大得像是在说“我在”。

　　然后她转向叶昭临，张开双臂，将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。

　　“不怕。”林炽鸾的声音闷闷的，从叶昭临头顶传下来，“不怕啊。”

　　叶昭临伏在她肩上，眼泪终于忍不住了，无声地淌了下来。

　　叶倾清看着这一幕，垂下眼，将目光移开。

　　汇合

　　刚出学堂门，迎面便撞上了匆匆赶来的叶景和与林昱枫。

　　叶景和平日里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此刻褪去了几分，衣袍的下摆还有赶路时沾上的尘土，显然是一听到消息就赶了过来，根本顾不上整理仪容。

　　他的目光先落在叶倾清身上，确认她安然无恙，才转向叶昭临。

　　叶昭临一看到兄长，那忍了一路的委屈终于决了堤。

　　“哥……”她哑着嗓子叫了一声，眼泪哗地就下来了。

　　叶景和二话不说，上前一步，从袖中抽出帕子，替她擦泪。

　　他的动作很轻，随后轻声说道：“没事，我和你姐姐来解决。不用担心。”

　　就这么一句话。

　　叶昭临用力点了点头，接过帕子自己擦，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，可越擦越多，越憋越凶。

　　叶倾清站在一旁，看着叶景和那只替妹妹擦泪的手——那只手很稳，一根手指都没有抖。

　　她垂下眼，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。

　　————

　　几人来到了平时聚在一起的老地方——学堂后那棵古榕树下。

　　树荫浓密，将午后的日光隔绝在外。

　　风吹过时，叶子沙沙地响，像有人在头顶低声说话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