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什么?”
“三箭全中红心,太扎眼。我是头一回跟你们出来,太出风头不好。”
林炽鸾想了想,想不通一个世子,这样的身份下还要跟他们讲谦虚…
她挥了挥手,“你不用这样,都是同窗,我们不讲究这些。你射得好就是射得好,射得不好就是射得不好,不用藏着掖着。”
沈慕泽看着她。
少女的目光很坦荡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下一轮,我不藏了。”
“这才对嘛。”林炽鸾满意地点点头,转头朝林昱枫喊,“该你了!别又射到池塘里去!”
“这里哪有池塘!”
林昱枫骂骂咧咧地走到线前。
他拉弓的姿势比林炽鸾用力得多——弓弦被拉得咯吱响,脸都憋红了。
第一箭,扎在靶子边缘。
第二箭,偏得更远了些。
第三箭,倒是中了靶心——不过是隔壁的靶子。
林炽鸾沉默了一瞬。“……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
“我说了是风大!”
“今天没有风。”
“有微风!”
叶昭临和叶倾清同步笑得蹲在地上。
但叶倾清笑得肩膀直抖,手撑在膝盖上,半天直不起腰。她笑够了,抬起头来,目光往沈慕泽那边飘了一瞬。
他也在笑,是真的被逗笑了。
但他笑着的同时,正在看林昱枫握弓的手。
那目光停留了不到一息,就移开了。
叶倾清收回目光,低头帮叶昭临拍裙摆上沾的草屑。
叶昭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一边擦眼角一边说:“林大哥,你真的……每次都这样……”
“我也不想啊!”林昱枫一脸悲愤。
叶景和站在旁边,一直没有说话。这时他忽然走过去,从林昱枫手里拿过弓,搭箭,拉弓——动作不快,甚至有些慢。瞄准的时间也很长。
弓弦响。箭飞出去,正中红心。
他把弓还给林昱枫,淡淡道:“你的弓,没问题。是你拉得太猛了。”
林昱枫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弓,又看了看靶子。“那你刚才瞄准那么久是在——”
“在找你的毛病。”叶景和说,“你拉弓的时候,肩膀是歪的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回去,站回原来的位置,神色淡淡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林昱枫站在原地,握着弓,看着叶景和的背影,忽然笑了一下。
他重新搭箭的时候,肩膀正了。
第四箭,中了靶心边缘。比前三箭都好。
“有进步。”林炽鸾难得没有损他。
林昱枫挠挠头,看了叶景和一眼。叶景和没有看他,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。
“再来一轮?”林炽鸾问沈慕泽。
“好啊。”
这一轮沈慕泽果然没藏。
三箭,全部正中红心,箭尾的羽毛几乎挤在一起。
林炽鸾也射了三箭,两箭红心,一箭偏了些。
她放下弓,看向沈慕泽的目光是那种习武之人见到高手时的欣赏。
“牛啊!沈世子,你这箭法,在边外练的?”
“嗯,边外风大,不练准些,打不到猎物。”
“那你骑马的时候怎么说‘代步而已’?”
沈慕泽笑了笑:“骑得多了,自然就会了,没什么值得夸耀的。”
林炽鸾想了想:“你谦虚了,我爹说,真正有本事的人,从来不觉得自己的本事是本事,但别人看得出来。”
沈慕泽没有接话。
他低头收弓,递给侍从。
叶昭临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,悄悄拽叶倾清的袖子:“姐,沈世子射得真好,你说他肯不肯教我?”
“你自己去问他。”
叶昭临犹豫了一下,真的走过去了。
“沈大哥,”她有点不好意思,“你射箭这么厉害,能不能……教教我?”
沈慕泽转头看去,“行啊。”他说,“不过边外的练法苦,叶二姑娘可别嫌累。”
“我不怕累。”叶昭临认真地说。
沈慕泽笑了一下,从侍从手里拿过一把小弓,递给她。“先练握弓,不用急着射箭,握稳了再说。”
叶昭临接过弓,学着他方才的姿势握住。
沈慕泽看了一眼,伸手替她调整了一下手指的位置。“这样,拇指扣在这里。”
叶昭临认真地调整着。
沈慕泽退开一步,看着她握弓的姿势,忽然想起什么,转头看了叶倾清一眼。
叶倾清正站在人群边缘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弓——是林炽鸾方才放下的那把。
她试着拉了拉弓弦,没拉动。
林炽鸾看见了,走过来:“你想试试?”
“拉不动。”叶倾清老实承认。
“这把弓对你来说是硬了些。”林炽鸾从侍从手里换了一把更小的,“用这个。我小时候初学就用这种。”
叶倾清接过弓,学着她的样子搭箭。箭搭上去,姿势倒是有模有样——只是拉弓的时候肩膀绷得太紧,箭飞出去,歪歪斜斜地扎在靶子下方的草地上。
“肩膀放松。”林炽鸾走过来,伸手替她调整姿势,“拉弓不是用手臂的力气,是用后背。”
叶倾清又试了一箭。这次近了些,但还是没上靶。
“慢慢来。第一次都这样。”
叶倾清点点头,又搭了一箭。
这一箭她瞄了很久——久到林昱枫在旁边等得无聊,跑去跟叶昭临说话了。
弓弦响,箭飞出去,扎在靶子最外圈。
“中了!”林炽鸾比她本人还高兴。
叶倾清放下弓,揉了揉发酸的手臂,笑了笑。“不行,手臂没力气。”
“多练几次就有了。你学得快,才三箭就能上靶,比我哥强多了。”
林昱枫远远喊:“又关我什么事!”
“你第一次射箭,箭飞到马棚里去了,把马惊得踢翻了水槽。忘了?”
林昱枫不吭声了。
叶昭临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:“然后林大哥被林将军罚跪了一个时辰,膝盖都跪青了。”
“叶昭临!你怎么也知道!”
“林姐姐告诉我的。”
林昱枫转向林炽鸾,一脸悲愤:“你到底跟多少人讲过!”
林炽鸾面不改色:“也没多少人。就昭临,倾清,景和,我娘,我爹,府里几个丫鬟,马场的老赵头——”
“够了够了。”林昱枫捂住脸。
叶倾清笑着把弓还给侍从。
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,沈慕泽正站在槐树下喝水。
两人擦肩而过。
只有简单的对视。
没有停顿。
但叶倾清走过去之后,手指在裙裾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沈慕泽放下水囊,目光扫过靶场。
林炽鸾在教叶昭临拉弓,叶昭临握弓的姿势已经比方才稳了不少,林昱枫在把自己的箭从隔壁靶子上拔下来,叶景和站在远处,神色淡淡地看着这边。
一切都很寻常。
他忽然说:“林兄,你们京城的射法,跟边外确实不一样,边外讲究快,京城讲究稳,各有各的好处。”
林昱枫拔完了箭走回来:“那改天你教教我边外的射法呗?我这稳也稳不住,快也快不起来,两头不沾。”
“行啊,不过边外的练法苦,林兄可别嫌累。”
“我是那种人吗!”
林炽鸾远远接了一句:“你是。”
“林炽鸾你今天是不是非要拆我台!”
兄妹俩又开始了。
沈慕泽站在槐树下,看着他们拌嘴,嘴角挂着一抹笑。
阳光透过槐树叶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叶昭临练了一会儿握弓,手臂酸了,放下弓走到叶倾清身边坐下。两人并肩坐在草坡上,看着靶场里还在闹腾的几个人。
“姐。”叶昭临忽然说。
“嗯?”
叶昭临说:“姐,你有没有发现,兄长今天话比平时多了。”
叶倾清想了想。
叶景和今天确实比平时多了几句话——替林昱枫调弓的时候说了一句,教叶昭临握缰的时候说了两句。加起来也不过五六句。
“对他来说已经很多了。”她说。
叶昭临笑了,“是啊。”
江北川靠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,嘴里叼着根草茎。
他看见沈慕泽第三箭故意射偏的时候,把草茎从左边换到了右边。看见林炽鸾直接点破“你是故意的”的时候,又把草茎换了回来。
看见叶倾清试着拉弓、手臂发酸还笑着说不练了的时候,草茎不动了。
现在他看着沈慕泽站在槐树下,笑着看林家兄妹拌嘴,阳光落在那张少年脸上,柔和得像一幅画。
江北川把草茎吐掉,闭上了眼睛继续打盹。1
太太写的太好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