锋芒暗敛

叶倾清看着这兄妹俩，想起云泊跟她说过，林家兄妹在京城世家子弟里风评很好——不是那种“才学过人”的好，是“待人真诚”的好。

　　她回头看向正和林昱枫聊天的沈慕泽，刚好看见他整理缰绳的手，手指正极其缓慢地、一下一下地叩着缰绳。

　　这时身下的母马忽然打了个响鼻，往前快走了几步。

　　她也忽然夹紧马腹，母马反而走得更快了，从慢走变成了小跑，颠得她身子一歪。

　　“倾清！”林炽鸾最先反应过来，几乎是叶倾清身子一歪的瞬间，她就已经动了，是本能地策马就要过去。

　　但叶倾清已经自己稳住了。

　　她收紧缰绳，身子往后微仰，母马渐渐慢下来，又恢复成温顺的慢走。

　　“没事吧？”叶昭临赶上来，脸色都变了。

　　“没事。”叶倾清呼出一口气，“我夹错腿了。”

　　林炽鸾上下打量，见她的确没什么大碍，才放下心来。

　　叶倾清：“刚刚我被声响吓了跳，下意识夹紧了。”

　　“初学者都这样，一慌就夹紧。不过你反应挺快，我第一次被马颠起来的时候，直接摔下去了。”林炽鸾说完，随后自然地放慢了速度，与叶倾清并行。

　　枣红马被勒得有些不情愿，打了个响鼻，被她轻轻拍了拍脖子，便安分了。

　　沈慕泽在后面看着这一幕。

　　而此刻林炽鸾什么关切的话都没说，只是不动声色地骑在叶倾清外侧，恰好挡住了可能受惊窜过来的其他马匹的路线。

　　他收回目光，神色如常。

　　“林姑娘骑术果然好。”他策马上前，语气随意，“方才那一下，反应很快。”

　　“这有什么。”林炽鸾不以为意，“骑多了自然就这样，你要是从小在马背上摔大的，你反应也快。”

　　“林姑娘从小习骑射？”

　　“嗯！我们林家本就是武将出身，女孩子也要学的。”她顿了顿，语气里带了几分理所当然的骄傲，“我爹说，将门之女，不能只会绣花。”

　　“林将军教女有方。”

　　叶倾清挑眉，‘这家伙，这个时候倒是人模人样的了。’

　　林炽鸾看了他一眼，忽然笑了：“沈世子，你这说话的方式，跟我爹那些同僚似的。‘林将军教女有方’——”她学着他的语气，然后摆摆手，“咱们年纪差不多，不用这么客气，你要是觉得我骑得好，直接夸就行了。比如‘林炽鸾你真厉害’，简单明了。”

　　沈慕泽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

　　“行。林炽鸾你真厉害。”

　　“这就对了。”林炽鸾满意地点点头，转头朝林昱枫喊，“听见没有！学着点！”

　　林昱枫一脸莫名其妙：“我又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人家沈世子都夸我了。你呢？”

　　“我天天夸你你都不记！”

　　“你那是夸吗？你说我‘骑得比马场的老赵头好一点’——这算夸？”

　　“老赵头骑了三十年马了！比他的好一点还不算夸？”

　　叶昭临笑得伏在马上。

　　叶倾清也弯了眉眼，阳光落在她脸上，把那笑容照得透亮。

　　沈慕泽看着这热闹的场面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
　　“林兄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你方才说，京城马跑不了长途，那射箭呢？京城的弓和边外的弓，有讲究吗？”

　　林昱枫来了兴致：“这个我还真知道！京城的弓偏轻，讲究准头，射靶子好用。边外的弓拉力大，射得远，但准头差些。我爹有一把边外带回来的硬弓，我拉都拉不开。”他说着，比划了一下，“这么粗的弓臂，得用全力才能开。”

　　“林兄平时习射？”

　　“练过几年。不过比不上炽鸾，她射得比我准。”林昱枫挠挠头，“我就是力气大，箭能射远，但准头不行。教我的师傅说我是‘有勇无谋’。”

　　“那是师傅客气了。”林炽鸾插嘴，“要我说，就是手抖。”

　　“我哪里手抖了！”

　　“上回射靶，你瞄的是红心，箭飞到隔壁靶子上去了。那不是手抖是什么？”

　　“那是风大！”

　　“那天没风。”

　　林昱枫彻底噎住了。

　　沈慕泽听着他们拌嘴，手指在缰绳上轻轻叩了叩。

　　他的目光从林昱枫身上移到林炽鸾身上，又移到远处正在教叶昭临控缰的叶景和身上。

　　“林兄，你弓带了吗？”

　　林昱枫一愣：“带了。在后头马车上。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难得出来一趟，光骑马也没意思。”沈慕泽笑了笑，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提议去喝杯茶，“不如找个地方比划比划？我在边外也练过几年箭，想见识见识京城的射法。”

　　林昱枫眼睛一亮：“好啊！我正愁没人陪我练呢，炽鸾嫌我慢，景和又总是淡淡的，赢了输了都一个表情，没意思。”

　　远处听到此话的叶景和：“……”

　　林昱枫转头朝林炽鸾喊，“炽鸾！沈兄说要比箭！”

　　林炽鸾回过头来，“好啊。”她说，语气爽快，“前面那片空地就合适，我去让侍从把弓取来。”

　　她策马去了，背影利落，枣红马的蹄声渐渐远了。

　　沈慕泽看着她的背影，慢慢收回了目光。

　　弓很快取来了。

　　三把——林炽鸾自己用一把稍小的，林昱枫用他那把常使的，剩下一把递给沈慕泽。侍从在空地尽头的槐树上挂了三个草靶，又退回来。

　　“怎么比？”林炽鸾问。

　　沈慕泽试了试弓弦，随手拉了两下。“客随主便。林姑娘定规矩。”

　　林炽鸾想了想：“每人三箭，算环数。最简单的比法。”她顿了顿，看了沈慕泽一眼，“不过沈世子是客，头一箭让他先。”

　　“不用。”沈慕泽笑了笑，“林姑娘先请。我正好看看京城的射法。”

　　林炽鸾也不推辞。她走到线前，搭箭，拉弓——动作一气呵成。弓弦响，箭飞出去，稳稳扎在靶心偏左一寸的位置。

　　“好箭。”沈慕泽说。

　　林炽鸾没回头，又搭第二箭。

　　这一箭比头一箭更快，几乎没有瞄准的过程。箭扎在靶心偏右，和头一箭对称。

　　第三箭正中红心。

　　林昱枫在旁边小声嘀咕：“每次都这样，平时大大咧咧的，一拿起弓就跟换了个人似的。”

　　叶倾清站在旁边看着。

　　她不太懂射箭，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：林炽鸾射箭的时候，呼吸是稳的。

　　三箭之间，她的肩膀几乎没有起伏。

　　不是练出来的稳。

　　是天生的，或者是。

　　从小被当作将门之女培养出来的稳。

　　她看了一眼沈慕泽。

　　沈慕泽正在鼓掌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。

　　“林姑娘好箭法。”

　　林炽鸾放下弓，笑了笑：“该你了。”

　　沈慕泽走到线前。

　　他搭箭的姿势和林炽鸾不同，更随意，弓没有拉满，像是只用了七八分力。

　　瞄准的时间也很短，几乎是指哪儿射哪儿。

　　第一箭，正中红心。

　　第二箭，正中红心。

　　第三箭，他拉弓的时候，手指微微偏了一下——很轻的一偏。

　　箭飞出去，扎在靶心边缘，差一点就出红心了。

　　“可惜。”他摇了摇头。

　　林炽鸾看着靶子，又看了看他握弓的手。

　　“沈世子，”她忽然说，“你方才第三箭，是故意射偏的吧？”

　　沈慕泽转过头看她。

　　“你前两箭都在红心正中，第三箭忽然偏了——偏得不多不少，刚好在边缘。”林炽鸾把弓递给侍从，“要么是你手抖了，要么是你故意的。你手没抖。”

　　沈慕泽看着她，沉默了一瞬，然后笑了。

　　“林姑娘好眼力。”他说，语气里那层客套淡了些，“确实是故意的。”1